第三章

日子在一种极度紧绷的寂静中滑过两日。

谢玄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依旧是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沉默地盯着沈薇的一举一动。他拒绝任何交流，仿佛她所有的温言软语都是淬毒的蜜糖。

沈薇几乎习惯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小心翼翼地喂水喂药，更换伤布，清理伤口。他的伤势恢复得极慢，高热虽退，但伤口时有红肿，显是底子太亏，又缺医少药。

小院里的存粮眼见着快要见底，劣质的炭火也所剩无几。沈薇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愁绪爬上眉头。原主份例本就微薄，时常被克扣，如今多了一张嘴，还是绝不能被人发现的嘴，这日子简直雪上加霜。

这日午后，她将最后一点细米熬成稀薄的粥水，又兑了些温水，端进屋里。

谢玄正醒着，靠坐在床头——这是她这几日小心翼翼争取来的结果，至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抗拒她的靠近和帮助。但他依旧不说话，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听到脚步声，他眼珠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视线扫过她手中的粗瓷碗，又漠然地移开。

沈薇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吹了吹碗里滚烫的粥水，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声音放得轻柔：“温度刚好，多少吃一点。”

谢玄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沈薇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这几日都是如此，她需要等上许久，他才可能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屈辱般的僵硬，微微张口，咽下那点维系生命的流食。

或许是因为今日粥里米粒更少，几乎清澈见底，又或许是他厌倦了这种无声的逼迫。在沈薇举着勺子等了半晌之后，他忽然猛地一抬手！

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虚弱的狠劲。

“啪！”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屋里。

沈薇只觉得手上一震，滚烫的粥水溅了她一手，那只粗瓷碗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碎片和残粥溅得到处都是。

她惊得倒退一步，愕然看着地上狼藉，又看向谢玄。

他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泛起一丝病态的薄红，眼神却比地上的碎瓷还要冷，还要尖锐，直直地刺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绝望的戾气。

仿佛在说：看，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这样惹人厌恶，你还能装多久？

沈薇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烫出的红痕，又看看地上浪费掉的、最后一点粮食，一股委屈和怒火猛地冲上心头。她这几日不眠不休，提心吊胆，手腕上的伤还在疼，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对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冰冷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摇摇欲坠的疯狂的眼睛，那点火气又瞬间熄灭了。

她想起系统传来的画面：更小的他，或许也曾这样打翻过馊臭的饭食，换来的是更恶毒的咒骂和拳脚。他大概早已习惯了，任何一点靠近最终都会变成伤害。

沈薇沉默下来。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委屈或厌恶的表情。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而不是一堆垃圾和残羹冷炙。

细白的手指掠过冰冷的地面，小心地避开尖锐的棱角，将一片片碎瓷拾起，放在掌心。

谢玄冰冷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她专注地捡拾碎片的手指，那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打骂他？为什么不就此离开？

这沉默的、近乎逆来顺受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所有斥责怒骂，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措的烦躁。

沈薇将最后一片碎瓷捡起，站起身，走到门边，将碎片小心放在门外角落，免得他不小心踩到。然后又拿起墙角的旧抹布，沉默地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谢玄一眼。

屋里只剩下布巾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更加凝滞、更加诡异的沉默。

谢玄靠在床头，唇抿得发白，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颌线绷得死紧。

擦拭干净地面，沈薇直起身，洗了手。她走到屋里那个陈旧的小柜子前，打开，翻找了一会儿。

谢玄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动作。

只见她从柜子最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她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里面似乎是一点白色的什么东西。

她用手指极小心地捏起一小撮，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

谢玄立刻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戒备，全身肌肉都微微绷紧，仿佛准备迎接下一次无声的对抗。

沈薇在他床边停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喂他什么。她只是摊开手心。

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极小一撮晶莹洁白的糖霜。在这灰暗简陋的屋子里，那一点白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一种奢侈的、不真实的光泽。

“最后一点了，”沈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甜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吃了苦药，嘴里会好过一点。”

说完，她将掌心又往前递了递，离他的唇更近了些。那点糖霜几乎凑到了他的鼻尖，一股极其细微的、纯净的甜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开来。

谢玄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死死地盯着那撮糖霜，又猛地抬眼盯住沈薇的脸，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震惊、怀疑、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种种情绪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疯狂翻涌。

他从未见过这个。在冷宫，糖是梦里都不会出现的东西。偶尔偷听到宫人谈论御膳房的甜点，那些词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吃过最“甜”的东西，是饿极了啃食的某种植物的根茎，带着土腥味的、微乎其微的一丝回甘。

而这……如此洁白，如此精致，散发着纯粹甜蜜气息的东西……她竟然拿出来？在刚刚被他打翻了碗之后？

骗局。一定是骗局。后面藏着更恶毒的东西。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警惕，甚至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怒，猛地别开头，抗拒的意味十足。

沈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强求，只是依旧摊着掌心，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点细微的甜香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谢紧抿着唇，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寂静中，这点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沈薇的目光依旧平和。

又过了许久，久到沈薇举着的手都有些发酸了。

那紧绷的、抗拒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一点点转回头。

目光避开她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她掌心那一点白。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迅速地、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低下头，冰凉的唇瓣飞快地擦过她的掌心。

舌尖一卷。

那一点糖霜瞬间消失在他的唇齿间。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甚至带着点狼狈的仓促。

沈薇只觉得掌心一痒，一丝冰凉的、柔软的触感掠过，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

再抬头时，谢玄已经重新靠回了床头，脸侧向里边，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泛着可疑红晕的耳根轮廓，和死死抿住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嘴唇。

沈薇缓缓收回手，握紧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冰凉柔软的触感和那缕转瞬即逝的甜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油纸包重新折好，放回柜子深处。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棂外，一缕极淡的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切割出微弱的光斑。

空气里，那丝若有似无的甜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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