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小撮糖霜，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微弱却持久。

谢玄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尖锐的敌意似乎褪去了一层。他不再完全抗拒沈薇的靠近，喂到唇边的米汤和药汁，他会沉默地咽下，虽然速度依旧缓慢，带着一种固有的迟疑。偶尔，在她换药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完好的皮肤，他不再猛地绷紧如铁，只是细微地颤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恢复僵硬。

进展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以让沈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一丝。

然而，身体的创伤或许能在药石和照料下缓慢愈合，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惊惧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狰狞地探出爪牙。

夜沉如墨。

屋里只余墙角那盏豆大的油灯，晕开一小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方寸之地。炭盆早已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沈薇趴在床边脚踏上，身上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厚实衣物，依旧冷得蜷缩成一团，睡得很不安稳。手腕上的伤和连日的疲惫让她陷入了昏沉的浅眠。

忽然，一阵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将她惊醒。

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缩。

床上的谢玄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发冷的那种战栗，而是某种极度恐惧下的痉挛。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遏制住那不断逸出的、破碎不堪的哽咽和求饶。

“不……母妃……别……”

“痛……放开……”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是我……”

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模糊不清，却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身下的薄褥，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沈薇的心被那些破碎的词语狠狠揪住，酸涩得发疼。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凑到床边，下意识地想伸手推醒他。

“谢玄？谢玄！醒醒，只是噩梦……”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紧攥着被褥的手臂——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划破夜的死寂！

谢玄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大得几乎掀翻自己。他双眼骇然圆睁，瞳孔涣散放大，里面空茫茫一片，只剩下纯粹的、未经过滤的恐怖，仿佛还沉在刚才那可怖的梦境里无法挣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气声又急又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

沈薇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得缩回手，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谢玄猛地扭过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冰冷戒备，也没有清醒时的算计，只有全然的惊惶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脆弱，像一只被恶兽踩住喉咙、瑟瑟发抖的幼兽。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他看着她，眼神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辨认她是真是幻，是救赎还是又一个陷阱。

忽然，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用力，死死攥住了沈薇的手腕！

正是她受伤的那只手腕。

剧痛瞬间袭来，沈薇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几乎瞬间飙出。她能感觉到粗糙的布条下，刚刚结痂的伤口恐怕已经再次裂开。

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呼痛。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冰冷得如同外面的积雪，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那颤抖透过皮肤，直直撞进她的心里。

他在害怕。

怕到了极致。

沈薇强忍着腕骨欲裂的疼痛和喉间的哽咽，任由他死死抓着，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抬起来，极其缓慢地、一遍遍地，虚虚地抚过他的脊背。

他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下，单薄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恐惧地战栗。

“没事了……没事了……”她放低声音，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哼唱般的轻柔语调，反复地、耐心地安抚，“只是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飘散在冰冷的夜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谢玄急促混乱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一些，但那骇人的惊恐依旧盘踞在他眼底，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没有丝毫放松，仿佛一松手，就会重新坠入那个万劫不复的噩梦深渊。

他就这样僵坐着，瞳孔微微收缩着，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回，像是灵魂正艰难地从可怕的梦魇深处挣扎着爬回现实。

沈薇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只手被他死死攥着，另一只手极轻地、一遍遍抚过他的背脊，无声地传递着“并非独自一人”的讯号。

油灯的光晕微微跳跃，将两人依偎（或许更像是禁锢与支撑）的身影投在灰暗的墙壁上，扭曲晃动，透着一种诡异的亲密与脆弱。

许久许久。

久到沈薇被攥住的手腕从剧痛变得麻木，久到她半边身子都因为僵持的姿势而酸麻冰冷。

谢玄眼中那骇人的惊恐才终于一点点褪去，重新聚焦的视线落在沈薇因忍痛而苍白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地方。

他似乎怔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力道。

沈薇猝不及防，脱力的手腕软软垂下，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痒袭来，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轻轻吸了口气。

谢玄的目光胶着在她垂落的手腕上，那里，粗糙的布条边缘，隐隐有新鲜的红色渗了出来，缓慢地晕开一小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梦魇时还要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近乎懊悔的东西。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渗血的布条，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僵硬的侧影，和微微颤抖的肩线。

仿佛无法面对自己失控下造成的伤害。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对峙，而是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剧烈动荡后的余波和难堪。

沈薇忍着痛，慢慢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样子，心里那点因疼痛而生的委屈悄然散去，只剩下沉沉的酸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重新坐回脚踏上，将受伤的手腕小心地藏进袖子里。

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光影晃动间，她似乎看到，谢玄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寒夜漫长，之后两人再无睡意。

一个僵坐在床上，一个蜷缩在脚踏边，无声地陪伴，各自消化着这场深夜惊梦带来的余悸。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

那紧绷的、仿佛一触即断的寂静里，沈薇似乎听到一声极低极低、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

“……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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