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光熹微，透过糊窗的陈旧棉纸，朦胧地洒进小屋。

沈薇几乎是立刻惊醒了。背脊靠着冰冷床沿的酸痛和手腕上阵阵抽痛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她猛地抬头看向床榻——

谢玄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昨夜那死人般的苍白好了一丝丝，至少唇上有了点极淡的血色。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般气若游丝。

她稍稍松了口气，小心地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高热退了大半，触手只余一点低低的潮意。

还好，最危险的高热期似乎熬过去了。

紧绷的心弦稍一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寒冷便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中衣，在冷硬脚踏边蜷缩了半夜，几乎冻僵。

必须生火，弄点吃的，还有药。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双腿却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中手按在了床沿。

“唔……”

一声极轻微、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从床上传来。

沈薇身体一僵，猛地转头。

谢玄的眉头紧紧蹙起，长睫颤抖得厉害，似乎正挣扎在噩梦边缘，眼看就要醒来。

沈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脑海里飞速闪过他昨日那双狠戾绝望的眼睛和手腕上深刻的齿痕。

他现在醒来，会是什么反应？再次攻击她？还是……

不等她想出对策，那双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依旧是浓墨般的漆黑，却褪去了昨日的疯狂嗜血，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虚弱。瞳孔一时无法聚焦，涣散地对着头顶简陋的床帐，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沈薇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几息之后，那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凝聚。他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疼痛和束缚（那些包扎的布条），眼神瞬间一变！

茫然褪去，警惕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覆盖了他苍白的脸。他猛地试图起身，这个动作却显然牵动了他满身的伤，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上，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锐利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狭小、简陋、寒冷，最后，猛地钉在了床边的沈薇身上。

那是全然陌生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冰冷的距离感，甚至比昨日纯粹的野兽般的攻击性更让人心头发凉。

仿佛昨日的短暂脆弱和那句“带你回家”的回应，从未发生过。

沈薇喉咙发干，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心脏怦怦直跳。她努力压下想要后退的本能，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谢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计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危险程度。

他的目光掠过她包扎着的手腕，那里还隐隐渗着血色，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快，快得让沈薇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冰寒。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继续道：“你…你伤得很重，发了高热……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找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和药……”

她说着，试探性地微微起身，想去拿放在不远处小几上的那碗一直温着的、稀薄的米汤和黑糊糊的伤药。

就在她动的那一刹那！

谢玄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受惊的困兽，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尽管虚弱得无法大幅动作，但那瞬间迸发出的戒备和敌意几乎化为实质。

沈薇的动作立刻僵住，再不敢挪动分毫。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得令人心寒的眼睛警告地盯着她，仿佛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是致命的威胁。

沈薇明白了。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走到几步之外的小几旁。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原来的脚踏上，举起未受伤的左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好，我不动，我就坐在这里。”

谢玄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锁死在她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那种被当成猎物般审视的感觉，让沈薇如坐针毡。她试图找些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米汤应该还温着，你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多少喝一点，才有力气恢复……药也得喝，虽然可能有点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谢玄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屋里只剩下炭盆里劣质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薇觉得几乎要在这沉默中窒息了。

忽然，谢玄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视线似乎有瞬间的模糊，虽然他立刻强行瞪大眼睛，但那瞬间的虚弱没能逃过沈薇的眼睛。

他失血过多，又刚退热，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沈薇心念微动，机会或许只有一瞬。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放得更柔，语速更缓，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你看，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很累了，需要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好吗？我会守着你，很安全……”

她重复着“安全”这个词，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玄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长时间的高度戒备显然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又猛地惊醒，强迫自己睁开，如此反复。

沈薇不再说话，只是用平和的目光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在一次沉重的眼皮落下后，他没有立刻睁开。浓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强撑的意志终究抵不过身体的极度疲惫，再次陷入了昏睡。但即使睡着，他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微绷紧的防御姿态。

沈薇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敢立刻走开，又静静等了片刻，确认他确实睡熟了，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和紧张而酸麻僵硬。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几旁，端来那碗已经温凉的米汤和黑糊糊的汤药。

看着少年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睡颜，沈薇犯了难。怎么喂？强行灌肯定不行，只会惊醒他，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想，先极小口地含了一点温热的米汤在自己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撬开他紧抿的唇缝，将米汤一点点渡了进去。

她的动作轻缓至极，心跳如擂鼓，生怕他忽然醒来。

好在，昏睡中的谢玄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沈薇心中一喜，如法炮制，极有耐心地，一口一口，将小半碗米汤喂了进去。喂药时更是小心，那药汁苦涩无比，她每次只渡一点点，生怕味道太刺激惊醒他。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又虚脱了一次。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后初霁，阳光勉强透过云层，给小屋带来些许亮光，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薇看着床上再度陷入沉睡的谢玄，少年精致的眉眼在睡梦中稍稍舒展，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脆弱。

惊弓之鸟。

这四个字蓦地闯入她的脑海。

要靠近他，取得那微乎其微的信任，恐怕比融化这冬日的坚冰更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那床单薄的旧棉被，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冰冷刺骨。

沈薇顿了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极轻极缓地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

昏睡中的少年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炭盆将熄未熄，一点微弱的暖意，艰难地抵抗着满世界的冰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