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沈薇脸上，冰冷刺骨。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褪色宫墙和肮脏积雪。冷风像刀子似的灌进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系统绑定成功。任务目标：救赎美强惨反派谢玄，阻止其黑化，维护小世界稳定。当前坐标：冷宫西侧废巷。目标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请执行者立即行动！】

机械电子音在脑海中回响，沈薇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真的穿越了，成了这个救赎任务的执行者。

她环顾四周，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条废巷荒僻得连鸟雀都不愿停留。积雪被风吹得打着旋，落在——

落在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上。

沈薇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形，更像是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墨发散乱地沾满了雪沫和污渍，单薄衣衫被撕裂成条，裸露的皮肤上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鞭痕交错纵横，暗红的血块冻凝在伤口上。

周围的雪地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污色。他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唇鼻间逸出的极淡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是谢玄。那个未来会弑兄杀父、屠戮朝堂，将整个王朝拖入血海地狱的暴君。

此刻的他，像一只被遗弃、碾碎的小兽，无声无息地等待死亡。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攫住了沈薇。系统面板上不断闪烁的【生命垂危】警告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陷进冰冷的积雪里。冷风瞬间穿透衣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却顾不上了，手指颤抖着解开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白狐裘大氅。

这是原主身上唯一值钱的御寒之物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狐裘盖在那具冰冷残破的身体上，试图包裹住他最后的生机。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痛了他满身的伤痕。

“别…别怕，”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带着陌生的柔软音调，被寒风撕扯得破碎，“我…我带你回家。”

声音很轻，却似乎惊动了深渊里的困兽。

就在狐裘触及他身体的刹那，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没有属于少年的清澈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淬了毒的冰冷和警惕，宛如濒死前也要拖人下地狱的恶鬼。

沈薇被这眼神骇得呼吸一窒。

下一秒，变故陡生！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猛地翻身，如野兽般扑噬过来！冰冷粗糙的手死死攥住她欲收回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呃！”沈薇痛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对上他那双充满戾气和绝望的眼睛。

他张口，恶狠狠地咬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尖锐的剧痛瞬间袭来，沈薇甚至能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肉的恐怖触感。温热的血珠霎时涌出，溅落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偏执而疯狂，从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浸着冰碴和血腥味：“骗…我…的…人…都…得…死…”

剧痛让沈薇眼前发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她几乎要尖叫，要挣扎。

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少年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与绝望交织的狠厉，以及那不断滴落的、属于他的和她自己的血……这一切混在一起，奇异地压下她的恐慌。

她想起系统传送的、关于他过往的那些冰冷文字：自幼被弃冷宫，生母受辱自尽，兄弟欺凌，宫人践踏，无人对他施以丝毫善意，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更深的伤害和欺骗。

他不信她。

或者说，他根本不信这世间的任何人。

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她没有试图挣脱——那只会让伤口撕裂得更可怕——反而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试探地，抚上他湿冷凌乱的发顶。

动作很生疏，甚至因为疼痛和害怕而有些僵硬。

她望进他那双嗜血的、不信任何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若是骗你，”手腕上的刺痛让她声音微顿，却更加决绝，“便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巷子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呼吸声。

那狠戾咬合着的牙齿，力道似乎松了一丝。

滚烫的血液淌过他的唇齿，滴落在雪地上。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内里是真心还是又一重精心编织的陷阱。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杀意缓缓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空洞的审视和迷茫。

沈薇强忍着剧痛和寒意，维持着轻抚他头发的动作，一动不动，任由他审视。她的脸色或许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生。

攥紧她手腕的指力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终于松开了口。

那具强撑着的、布满伤痕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戾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无措和茫然，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刚刚聚起的所有力气，他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重重抵在沈薇的肩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薇僵在原地。

手腕上两排深刻的齿痕血肉模糊，鲜血仍在汩汩外涌，顺着手指尖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花。

肩头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体温和浓郁的血腥气。

寒风卷过荒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看着怀里彻底失去知觉、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少年反派，又低头看看自己惨烈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冷。

痛。

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却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血腥味。

她真的，能救赎这只遍体鳞伤、警惕性惊人的野兽吗？

雪，又开始下了。

沈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浑身的颤抖。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系统说得对，他再不救治，就真的死了。

她艰难地动了动被咬伤的手腕，刺骨的疼。她撕下裙摆内侧相对干净柔软的布料，草草将伤口缠绕了几圈，勉强止住血。

然后，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谢玄，犯了难。

他比她高不少，虽然消瘦，但骨架在那里，又昏迷得彻底，完全无法配合。她这具身体似乎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力气不大。

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将他背起或者抱起。每一次挪动，都会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口，即使昏迷中，他也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沈薇急得额头冒汗，冷风一吹，又冻得哆嗦。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最终只能半拖半抱，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未受伤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起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巷子外挪去。

雪地湿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重伤少年的身体冰冷而沉重，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和一种属于他的、清冽又脆弱的气息。

沈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挪着。受伤的手腕因为用力而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裸露在外的肌肤冻得发紫，她却感觉不到冷似的，全部意志都用在支撑身上这份重量和寻找出路上。

根据系统提供的地图，原主是住在冷宫附近的一个独立小院里的一个小秀女，家族不显，入宫后也无宠，几乎被遗忘的存在。这倒是方便了她。

好不容易挪到记忆中的小院门口，沈薇几乎脱力。院门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谢玄拖进狭小的屋内，安置在那张唯一的、硬邦邦的床板上。

少年无知无觉地躺着，脸色白得透明，唇瓣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沈薇顾不上喘口气，立刻按照系统提示，翻出原主可能备着的、劣质的金疮药和仅剩的干净布条，又跌跌撞撞地去小厨房烧热水。

冰冷的井水刺得她伤口一疼。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沈薇有一瞬间的恍惚。一天前，她还是现代社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现在却在这个陌生的王朝，为了拯救一个未来的暴君而奔波。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专心烧水。

等到热水端进来，她看着床上伤痕累累的少年，又犯了难。

清理伤口……总要脱衣服吧？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救人，不要多想。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解开他那件早已被血污和冰雪浸透、冻得发硬的破旧衣衫。

衣衫褪下，露出少年精瘦却伤痕遍布的上身。新的鞭伤、旧的杖痕、各种烫伤、割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有些伤口因为冻伤和得不到处理，已经开始溃烂发炎。

沈薇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忍不住发酸。这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折磨？

她摒除杂念，用温水浸湿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动作尽可能的轻柔，但有些伤口与衣物黏连，不得不稍微用力时，即使昏迷中，谢玄也会痛苦地蹙紧眉头，发出细微的**。

每一声**都让沈薇的心揪紧一下。

她仔细地清理完前面的伤口，小心地帮他侧过身，处理背后的伤。

背后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尤其是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明显的烙铁留下的旧伤，疤痕狰狞可怖，形状奇特，像某种残缺的鸟雀。

沈薇的心莫名一悸，不敢多看，快速清理完毕，然后将那些效果存疑的劣质金疮药仔细洒在比较深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

屋里没有地龙，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盆，烧着劣质的炭，勉强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满屋的寒意和血腥气。

沈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谢玄。他换了干净的里衣（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原主父亲的旧衣，略显宽大），脸上被她擦拭干净，露出原本清俊却过于苍白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褪去了醒时的戾气，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谢玄……”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情复杂万分。

未来的暴君，此刻奄奄一息的少年。

她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吗？又能改变多少？

夜色深沉，只有炭盆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沈薇累极了，却不敢完全睡去，强打着精神守着他，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

后半夜，谢玄果然发起了高热。

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微微发抖，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偶尔会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母……妃……”

“冷……”

“为什么……”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沈薇心里发紧，只能不停地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为他物理降温，又小心地用棉絮蘸了温水，滋润他干裂的唇。

“没事了……会好的……”她一遍遍地，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嗓音安抚着，尽管知道他可能根本听不见。

天快亮时，他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稍稍平稳下来。

沈薇瘫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精疲力尽。

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雪似乎停了。

她看着少年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抚平那抹愁绪。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又顿住了。

她想起了他醒来时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救赎之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得多。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沈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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