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确定关系

景祥天是凌晨四点爬起来的。 窗外的雾裹着山坳，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桃林都低了头。他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了三遍——上次穿这件还是去年村里办婚礼，他作为主任去证婚，当时刘彦坐在台下，笑着给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说“景主任今天挺精神”。现在想起那笑容，他胸口就发闷，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他拎着个旧手电筒，往村西头的公路走。昨天傍晚下了点毛毛雨，路面还潮着，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公路是三个月前铺的柏油，黑亮得像条被阳光晒暖的丝带，绕着桃林转了个弯，往山外延伸。景祥天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路面——没有裂缝，没有坑洼，这三年的心血，终于熬成了眼前这条通向外头的路。 他抬头往山上看，雾里的野菊花丛泛着淡金色的光。上个月刘彦带孩子们去山上写生，小桃画了朵野菊花，说“刘老师像这花，香得很，还耐活”。景祥天记得那天刘彦蹲在路边，指尖碰着花瓣，眼睛弯成月牙：“可不是嘛，野菊花不用浇，不用管，风一吹就开得满山坡，像咱们桃花村的人。”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她发梢沾着的草屑，突然就想把这朵花摘下来，别在她的马尾辫上。 现在，他踩着湿滑的草坡往上走，裤脚沾了露水。野菊花丛就在眼前，他选了朵开得最艳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像刚哭完的孩子，睫毛上沾着泪。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花瓣，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那是中山装内侧的口袋，去年给刘彦买红毛衣时，他就是把钱放在这里，怕被风吹走。 回到村口时，老槐树下已经热闹起来。王婶搬着八仙桌，桌面擦得发亮，铺着块红布——那是她嫁女儿时用的，说“通车是大喜事，得沾点喜”。李叔蹲在旁边，调扩音器的频率，外壳上的水泥渍还在，像刻着三年的时光。景祥天走过去，帮着把发言稿放在桌上，纸是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字里行间都是他的心跳：“各位乡亲，咱们的公路通了……” “景主任，早啊！”王大爷扛着竹凳过来，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在雾里闪了一下，“我把老黄牛牵来了，等下给大家拉两圈，热闹热闹！”景祥天笑着点头，想起去年修公路时，王大爷的老黄牛拉着装满石头的车，走了十几里，尾巴都耷拉下来了，王大爷还说“这牛比我能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刘彦抱着作业本站在雾里。她穿了件蓝布衫，是李婶给做的，针脚密得很，领口别着个小发卡——那是去年孩子们凑钱买的，说“刘老师的马尾辫得戴点好看的”。她的头发扎得整齐，发梢沾着雾水，像落了层薄雪。她看见景祥天，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景主任，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景祥天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野菊花，花瓣还软着，没被压坏。“准备好了，”他说，“等下我先发言，然后……”然后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刘彦的酒窝——笑起来时陷得深，像藏了两滴蜜，去年冬天她给孩子们烤红薯，手冻得通红，酒窝里还沾着红薯屑，他当时就想，要是能把这酒窝里的蜜都尝一遍，该多好。 “景主任？”刘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看见她手里的作业本，封皮上画着野菊花，是小桃的笔迹。“小桃说，等下要给你看她的画，”刘彦笑着说，“她昨天晚上画到十点，说‘公路通了，景主任肯定高兴’。”景祥天接过作业本，指尖碰到刘彦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像刚摘的野菊花。 “彦儿，”他轻声说，“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我知道，”刘彦打断他，脸有点红，“我猜了一晚上，现在手心都出汗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封皮上的野菊花在雾里晃了一下，“要是你等下说的话，和我猜的一样，我就……”“就什么？”景祥天追问。刘彦笑了，转身走向人群：“等下你就知道了！” 景祥天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晃啊晃，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红毛衣——那是去年她生日时，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当时他攥着毛衣，站在她门口，心跳得像打鼓，刘彦打开门，看见毛衣，眼睛里闪着泪：“景主任，这……太贵重了。”他说：“不贵，你值得。” “景主任，典礼要开始了！”李婶喊了一嗓子。景祥天回过神，拿起桌上的发言稿，纸被他攥得卷了边。他走到八仙桌后，接过扩音器，指节泛着白。台下的村民们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光——有张嫂抱着孩子，胳膊上的晒痕还在；有孩子们举着彩纸旗子，喊着“公路通啦”；还有刘彦，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作业本，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颤：“各位乡亲，咱们这条公路……修了三年。”台下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雾掠过桃林的声音。“第一年，咱们没钱买炸药，就用钢钎凿，王大爷的手磨出了血泡，裹着布条继续凿；第二年，山洪冲毁了路基，大家凌晨三点就起来搬石头，张嫂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蹲在路边给大家递水；第三年，咱们凑钱买了辆拖拉机，李叔的拖拉机坏了三次，都是自己修的。”他的眼睛有点湿润，抬手抹了下，“现在好了，公路通了，以后咱们的桃子能运出去了，孩子们能去城里上学了，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台下爆发出掌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响。王大爷举着烟袋喊：“景主任，你辛苦了！”张嫂擦着眼泪说：“可不是嘛，景主任这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上次发烧还在工地上扛石头。”孩子们蹦跳着喊：“公路通啦！能去城里看电影啦！” 景祥天笑了，转头看向刘彦。她也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走下台，脚步有点急，手里攥着口袋里的野菊花——花瓣还沾着露水，没被压坏。村民们起哄了，有人喊：“景主任，快表白！”有人拍着手笑：“刘老师，景主任等这一天好久了！”李婶推着刘彦往前走：“彦儿，快去，景主任对你的心思，咱们都知道。” 景祥天走到刘彦面前，喉咙发紧。他掏出野菊花，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彦儿，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村里的教室是间破庙，窗户没有玻璃，你用塑料布钉上，说‘孩子们不能冻着’。冬天的时候，你每天早起来生炉子，手冻得通红，还笑着给孩子们烤红薯。去年春天，小桃得了肺炎，你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去乡医院，鞋都磨破了，脚腕肿得像馒头。”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和你一起守着这片山，一起教孩子们读书，一起种桃子，一起看着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彦儿，好不好？” 刘彦接过野菊花，花瓣上的露水沾到她的手，凉丝丝的。她的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睛里闪着泪。她想起去年冬天，景祥天帮她修教室的窗户，手里拿着锤子，说“彦儿，以后我帮你修窗户，你教孩子们读书，咱们俩一起，把桃花村的孩子都教成大学生”；想起上个月，她发烧躺在床上，景祥天端着姜茶进来，说“彦儿，喝口姜茶，发发汗就好了”；想起昨天晚上，景祥天站在她门口，说“彦儿，明天我要告诉大家，我想和你一起守着这片山”。 她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叫：“好。” 村民们欢呼起来，王婶举着红绸子喊：“百年好合！”张嫂抱着孩子拍着手笑：“刘老师，景主任，要结婚啦！”孩子们跑过来，围着他们喊：“景叔叔，刘阿姨，吃糖！”景祥天笑了，伸手握住刘彦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说：“彦儿，以后我保护你，不让你冻着，不让你累着。” 刘彦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抹了下眼泪，说：“我也保护你。上次你挖土方伤了腰，我给你贴了膏药，以后我每天给你揉腰，不让你疼。” 两人手牵手走在新修的公路上，风里飘着野菊花的香味，还有桃花的香味——公路两边的桃树立着，枝头上挂着小小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景祥天看着刘彦，她的马尾辫晃啊晃，蓝布衫被风掀起衣角，露出里面的红毛衣。他说：“彦儿，以后咱们在公路边种满野菊花，春天开得艳，秋天能做茶。”刘彦说：“好，再种点桃树，等孩子们长大了，能吃着自己种的桃子。”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公路上泛着光，像条金丝带。远处传来村民们的笑声，还有广播里的歌声：“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景祥天握着刘彦的手，更紧了。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桃林，看着公路尽头的远方，说：“彦儿，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像这公路一样，越走越宽。” 刘彦笑着，靠在他肩上。风里的野菊花香味更浓了，她闻着，觉得心里甜甜的——像吃了块蜜，像喝了杯桃花酒，像……拥有了整个春天。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落在新修的公路上，像两朵并肩开着的野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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