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阎王点卯，铜芯计诈县令

工部员外郎，兼领将作监水泥司司正。

虽然只是个正六品的官职，在神都这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到个四五品官的地界算不得什么，但虾仁这个任命，依旧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关键在于，他手里握着的，是“水泥”这张王牌，以及女帝那句“所需一切，各部皆需配合，若有怠慢，以延误军机论处”的尚方宝剑。

一时间，虾仁从一个人人鄙夷的纨绔，变成了一个让人忌惮又不得不巴结的实权人物。工部衙门里，以往对他爱答不理甚至冷嘲热讽的同僚，如今见面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虾大人”。各种请柬、拜帖如同雪片般飞向水泥司那个临时搭建、还带着窑灰味的公廨。

资本虾仁对此泰然处之。前呼后拥、酒桌应酬？这都是他玩剩下的。他深知，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毫无意义，真正的权力来自于你能创造的价值（或者制造的麻烦），以及你对资源的掌控。

他的水泥司刚刚草创，百废待兴。量产水泥需要大量的石灰石、黏土、煤炭，需要熟练的工匠，需要更多的窑口，需要运输车队……每一项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协调。

工部虽然不敢明着刁难，但官僚体系的拖沓和低效是刻在骨子里的。批个条子要走三五天流程，调拨个工匠还要各个衙门扯皮。资本虾仁可没时间陪他们玩这种低效游戏。

他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别人的生命也是生命，但可以适当牺牲）。

“大人，这是户部刚送来的物料采买批文，要求我们详细列明每项开支预估，并附上三家以上供应商的比价……”一个刚从工部划拨过来的小吏，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文书。

虾仁正对着神都周边的地图琢磨矿源和运输路线，头都没抬：“扔火盆里。”

“啊？大…大人？这…这是户部的规矩……”小吏吓得腿都软了。

“规矩？”虾仁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资本家标准的、冰冷的微笑，“我的规矩就是效率。等他们那套流程走完，北境的蛮子都打到神都城下了。你去告诉户部的人，水泥司的账，我自己会管，月底给他们报总账。若有不符，我自己掏腰包补上。但现在，谁再拿这种条条框框来耽误我的事，我就去陛下面前问问，是他们的规矩重要，还是边关将士的性命重要。”

小吏连滚爬爬地跑了，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六品官。

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水泥量产需要稳定的、高质量的石灰石矿源。神都附近最大的矿场位于京畿地区的房山县，归当地县衙管辖。以往工部采石，都是走官方渠道，层层盘剥，效率低下，石料质量还参差不齐。

虾仁决定亲自去一趟房山县，会一会那位县令大人。他不仅要拿下矿场，还要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拿下。

“备车，去房山县。”虾仁吩咐道，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算计的弧度。

房山县令姓周，是个典型的油滑老吏，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深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之道。早就听闻了神都来了个纨绔子弟当了官，搞什么新奇玩意，需要大量石料。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可是个捞油水的好机会！

得知虾仁亲自前来，周县令立刻摆出了十足的热情，亲自到县衙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呀呀，不知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虾仁也是笑容满面，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周县令客气了，本官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公务。陛下严旨，水泥之事关乎北境军国大事，需大量上等石灰石。听闻贵县矿藏丰富，特来与县令商议采买之事。”

两人进入花厅，分宾主落座，一番毫无营养的寒暄吹捧之后，进入了正题。

周县令故作为难：“虾大人，您也知道，这开矿采石，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县衙库银紧张，这矿工们的工钱、工具的损耗……”

虾仁笑眯眯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抬手打断了周县令的哭穷：“周县令的难处，本官明白。为国办事，自然不能让地方吃亏。这样，价格就按市价的三倍，如何？”

周县令眼睛瞬间亮了，但老奸巨猾的他立刻压住狂喜，搓着手道：“这个……三倍市价固然是好，只是这开采的进度，矿工们的积极性……”

“此外，”虾仁仿佛没听到他的暗示，自顾自继续说道，并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轻轻推到周县令面前，“本官初来乍到，日后少不了要麻烦周县令。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周县令行个方便，尽快组织人手，优先、足量、优质地供应石料。陛下那边，还等着呢。”

周县令的目光瞬间被那盒子吸引住了。看那大小，看那分量，里面不是金条就是珠宝！三倍市价再加上这份厚礼……这纨绔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人傻钱多（他家的钱）好糊弄！

他强忍着立刻打开盒子的冲动，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哎呀呀，虾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为国尽忠，乃是下官本分！您放心！下官就是不吃不喝，也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石料供应，绝无问题！质量包您满意！”

他拍着胸脯保证，恨不得立刻就把矿场里的石头全给虾仁搬去。

“如此，便有劳周县令了。”虾仁笑容依旧和煦，“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明日我便派人来接收第一批石料。”

“好好好！下官恭送大人！”周县令点头哈腰地将虾仁送出县衙大门，看着虾仁的马车远去，立刻迫不及待地转身回到花厅，一把抓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他心脏砰砰直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打开盒盖——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根小巧玲珑、黄澄澄的金条！

“哈哈哈！发财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啊！”周县令拿起一根金条，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激动得满脸通红。这纨绔子，果然够意思！

他兴奋地拿起一根，习惯性地放到嘴边，想用牙试试成色——这是很多贪官验金的习惯。

然而，就在他的牙齿刚刚碰到金条表面的瞬间——

“咔嘣！”

一声轻微的、却极其清晰的脆响！

周县令只觉得牙齿一硌，定睛一看，只见那金条被他咬的地方，竟然崩裂了一小块表皮，露出了里面截然不同的颜色——那是一种暗淡的，带着锈迹的……

铜色？！

周县令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不信邪地拿起其他金条，用力一掰，或者用指甲狠狠一抠！

果然！所有的金条，都只是外表薄薄地镀了一层金！里面，全是廉价的铜芯！

十根金条，全是假的！

“虾！仁！”

周县令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猛地将整盒“金条”狠狠摔在地上！假金条滚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讽刺无比的清脆声响。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周某人贪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手段戏耍！这比直接给他一耳光还要难受！

“好你个纨绔子！好你个活阎王！竟敢如此戏弄本官！”周县令气得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三倍市价？优先供应？我供你祖宗！”

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刻下令，停止供应一切石料！甚至要给虾仁使点绊子，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但就在他准备喊人时，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对……

那虾仁明知是假金子，为何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送出来？他就不怕自己翻脸？

周县令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强压下怒火，仔细回想虾仁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陛下严旨，水泥之事关乎北境军国大事……”

“……谁再拿这种条条框框来耽误我的事，我就去陛下面前问问……”

“……明日我便派人来接收第一批石料。”

还有那始终挂在脸上的、看似和煦实则冰冷的笑容……

周县令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那假金子，根本就不是贿赂！

那是一个警告！一个阳谋！

虾仁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贪，但我就是不怕你贪。我给你三倍市价，是公事公办，给你的利润足够你吃饱。但这假金子是告诉你，别想再耍花样，别想卡我要挟我，你的把柄（收受“贿赂”的行为，哪怕贿赂是假的）在我手里！你若乖乖配合，有钱大家一起赚（当然是我赚大头）。你若敢使绊子，我就把这盒“假金子”往上一交，再说你故意拖延军国大事……到时候，你看陛下是信我这个献上水泥的“功臣”，还是信你这个贪腐成性、证据确凿的地方县令？

这纨绔子……不，这活阎王！他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下命令的！他用一盒假金子，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自己的心理防线，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周县令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冰冷的陷阱，毫无反抗之力。

愤怒？不甘？都有。

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那个看似年轻、手段却如此老辣狠毒、不按常理出牌的活阎王的恐惧。

良久，周县令才艰难地抬起头，对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喊道：“来……来人……”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县令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去……去矿场……”周县令的声音嘶哑，“传我的令，所有人手……全部优先供应水泥司的石料！要最好的石料！最快的速度！谁敢怠慢……老子扒了他的皮！”

管家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老爷那副如同见了鬼的样子，不敢多问，连忙跑去传令。

空荡荡的花厅里，周县令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金皮包裹的铜条，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官员冰冷嘲讽的笑容。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活阎王”这个绰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此刻，坐在返回神都马车上的资本虾仁，正悠闲地闭目养神。

他根本不在乎周县令的愤怒。

在他原来的世界，用空头支票、虚假合同、画大饼忽悠人的事情他干得多了。用一盒成本几乎为零的假金子，换来一个优质稳定的原材料供应渠道，以及一个被拿捏住把柄、只能乖乖听话的地方官，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道德？诚信？那是对自己人的。对于这些贪官污吏，用最低的成本达到目的，才是最高效的。

至于后果？他毫不担心。

周县令那种人，精于算计，更惜命惜官位。在绝对的实力和算计面前，他只能选择屈服。

“效率啊效率……”虾仁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来在这大乾朝堂，我的‘资本运作’手段，一样大有可为。”

水泥司的运转，开始以一种让工部老官僚们瞠目结舌的速度，高效地运转起来。

而“活阎王”虾仁的名声，也伴随着“假金子诈县令”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迹（虽然周县令打死也不敢对外说详情，但官场没有不透风的墙），悄然在更深的层面传播开来。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新崛起的阎王，不仅“毒”，而且“诈”，更兼具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不择手段的恐怖。

他真的要开始搅动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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