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毒血洗髓

潭底的淤泥像活物般往鼻腔里钻，陆铮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大眼睛。

幽绿的潭水漫过他溃烂的眼皮，腐蚀感从睫毛根直窜天灵盖——这哪是普通的寒潭？

他想起宗里那些被丢进来的罪徒，临死前总抓着胸口嘶喊"蚀骨涎"，原来这潭水根本不是自然形成，是用百年毒蟾的涎液、腐尸花的根须，混着千日阴火熬出来的化经毒水。

"气海废了的人，沾到就该烂成渣。"他喉间溢出带血的气泡，右手仍死死攥着那块黑石。

指尖传来的凉意像根细针，勉强挑着他溃散的意识。

可体内的痛却在疯涨——断成三截的腕骨正发烫，碎骨茬子扎着筋脉，每跳动一次心脏，就有热流从脊椎最深处涌上来，推着血液逆冲五脏六腑。

那些本该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的毒素，竟被这股热流逼得往皮肤外钻，紫黑色的血痂在溃烂处层层堆叠，像给尸体披了件狰狞的甲。

"魔猿烙......怎会现世......"

柳婆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他疼得浑身抽搐，后背贴着淤泥的位置传来灼烧感——幼年时被其他弟子推下悬崖，是柳婆婆在山坳里捡回他半条命。

当时那老妇摸着他后颈暗红的印记直发抖，枯树皮似的手指反复摩挲，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

后来他偷听过杂役房的老仆闲聊，说那是"被老天爷厌弃的标记"，会克死所有靠近的人。

此刻那印记烫得像块炭，隔着腐烂的皮肉往骨头里钻。

陆铮咬碎了后槽牙，把黑石往心口按得更紧。

冰凉的石面贴着溃烂的皮肤，刺痛和清凉在胸口绞成一团，竟让他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了些。

他盯着左手背上越来越亮的暗金纹路，那纹路像活的，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所过之处的烂肉正在结痂，甚至有新的皮肤从痂下钻出来，嫩得能看见皮下跳动的血管。

"砰！"

潭面突然炸开水花。

陆铮猛地转头，看见崖顶的树影里闪过一道青袍——是**。

那外门执事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腰间的青阳令上折射出冷光。

陆铮想起三日前在药园，他撞见**把本该分给外门弟子的寒心草塞进自己的储物袋。

当时**笑得像块软糖："小铮啊，这草你用不上，气海废了的人，补再多灵草也是糟蹋。"

现在那软糖似的笑还挂在脸上。

**屈指弹了弹腰间的青阳令，声音混着山风灌进潭底："陆师弟，别怪师兄心狠。

你若死透了，师兄明日便去山坳给柳婆子送两坛女儿红——她护了你十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陆铮瞳孔骤缩。

他想骂，可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刚触到潭水就被腐蚀成青烟。

**的身影在崖顶晃了晃，转身要走时又停住，对暗处招了招手。

一个裹着黑巾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陆铮听见**压低声音："守到寅时三刻，若潭里没动静，下去把骨头捡了，烧干净。"

黑巾人点头，隐入林子里。

**的青袍渐渐变成崖顶的一个黑点，陆铮却觉得有把刀顶在喉咙上——柳婆婆的石屋就在山坳里，**这是在拿她当饵！

剧痛突然淹没所有思绪。

潭水不知何时漫到了他的下巴，腐臭的气泡在鼻尖炸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停，眼前闪过柳婆婆熬药时的背影，闪过被他护在身后挨打的小杂役，闪过那些往他饭里吐口水的外门弟子。

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后颈的烙印发疯似的灼烧，像有团火从脊椎骨里窜出来，顺着每根血管烧遍全身。

"咔嚓！"

断成两截的肋骨突然发出脆响。

陆铮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的左胸鼓起个包，淡金色的光从骨茬里渗出来，像有双无形的手在把碎骨头往一块按。

更恐怖的是他的右手——被潭水蚀得只剩白骨的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粉粉的，嫩得能掐出水，可下一秒就变得紧绷结实，血管在皮肤下虬结如蛇。

幻象毫无预兆地涌来。

他站在一片苍茫古林里，头顶的星辰大如磨盘。

一头漆黑的巨猿跪伏在他面前，毛发间流淌着银河般的光。

巨猿抬头时，他看见自己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被毒水腐蚀的脸，是更古老、更暴戾的面容，双眼泛着金芒，仿佛能看穿天地。

"吼——"

巨猿的咆哮震得星辰摇晃。

陆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灵魂最深处裂开，无数记忆碎片涌进脑子：如何用拳头砸穿山脉，如何用肉身硬抗天劫，如何在万族围剿中护着幼崽杀出一条血路......这些记忆陌生又熟悉，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每闪一次就疼得他浑身发抖。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潭面时，陆铮猛然坐起。

潭水"哗啦"一声溅开，他胸口的烙印发着暗金光芒，转瞬隐入皮肤。

低头看向双手，原本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臂此刻布满虬结的筋肉，指节粗得像铁锤，随便握了握，空气竟发出"砰"的爆鸣。

"这......"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却带着说不出的力道。

潭底的淤泥里漂浮着一具骸骨，外袍虽已腐烂，腰间的玉牌却还闪着光——那是青阳宗内门长老的身份玉牌，他曾在宗史阁见过画像，这老东西百年前说是外出寻药，结果就这么死在毒潭里？

陆铮伸手捞起玉牌，指腹擦过牌面时，竟把半块玉牌捏成了粉末。

他愣了愣，突然笑出声。

笑声惊起潭边的水鸟，扑棱棱往崖顶飞。

他站起身，潭水只到他的腰际——不知何时，他的个子拔高了半头，肩宽得能挡下整个潭面的晨光。

"你们说我废了气海，不配修道。"他对着崖顶喃喃，声音混着风声撞在石壁上，"那我便用这肉身，走出一条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路。"

暴雨后的崖壁滑得像涂了油。

陆铮抬头看向二十余丈高的悬崖，指尖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肌肉微微发力，那岩石竟"咔"的一声裂成两半。

他挑了挑眉，随便抓住一根手腕粗的藤蔓，手臂一绷——藤蔓"唰"地被扯断，连带着半面崖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潭水倒映出他的脸。

曾经苍白的皮肤此刻泛着健康的麦色，眉骨高挺，双眼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他活动了下脖子，听见脊椎发出舒服的"咔咔"声，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黑石。

石头表面的纹路不知何时变得清晰，像猿猴的爪印，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发烫。

"柳婆婆。"他对着山坳的方向轻声说，声音里的冷意能冻住潭水，"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住崖壁上的裂缝，像只黑夜里的猿猴，踩着湿滑的岩石往上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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