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砸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太重,而是我的手在发抖。那根从废料堆里捡来的螺纹钢,一头被磨得尖利,原本是当作武器准备的,此刻握在手里,却像烧红的铁条,烫得掌心发麻。我死死盯着巷子口的方向,喉咙干涩,仿佛塞满了沙砾。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吹得后颈一阵阵发凉。头顶的灯不知何时全灭了,整条巷子黑得瘆人,像是被厚重的黑布罩住,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陈伟的笑声还在回荡,低沉缓慢,像钝刀在骨头上反复刮擦。他就在这附近,可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那笑声在墙壁间来回碰撞,忽左忽右,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他。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钢筋,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我想冲上去,可双腿像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狠狠拽进墙角一个凹陷的配电箱后。后背“砰”地撞上水泥墙,疼得我差点叫出声,却硬生生把声音咬在喉咙里。那人紧贴着我,胸口抵着我的肩,呼吸粗重,混着烟味和铁锈的气息。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别出声,他们有夜视仪。”
我浑身一僵。夜视仪?他们连这种装备都有?我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巷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橡胶底踩在碎石上,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我才意识到,刚才站在巷子中央的我,就像个活靶子,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周。”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李明让我在这儿等你。”
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雷劈中。李明?他还活着?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三天前,他在电话里说“他们来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杂音,电话断了。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藏身的地方,最后只在废弃工厂的墙角发现一滩血,还有他那只被踩烂的手机。
可现在,老周说他还活着,还让我来这儿接头。
“你怎么认识我?”我低声问,手仍死死攥着钢筋,指节发白。
“我没见过你,但看过你的照片。”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防水袋,动作利落,迅速塞进我手里,“拿着,U盘。他说,如果你能逃到这里,就把它交给你。他还说……”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得去救他。”
我的手指刚触到袋子,指尖传来防水膜的冰凉。巷口的脚步声突然逼近,至少三人,步伐整齐,是战术靴踩地的声音。老周猛地将我往旁边一推,自己站起身,朝着声音方向大喊:“在这儿!”
那一瞬,心跳仿佛炸裂。
枪声响起,短促而干脆,像鞭子抽破空气。我本能扑向墙边的排水沟,滚进狭窄的水泥槽,背脊擦过粗糙的壁面,火辣辣地疼。回头一瞥,我看见老周倒在地上,胸口缓缓洇开一片暗红,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花。陈伟站在几步外,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脸上的笑纹丝未动,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切。
我没哭,也没喊。眼泪在这种时候是奢侈的,喊叫只会引来更多子弹。我把防水袋塞进内衣,紧贴肋骨,贴着心跳的位置。那个U盘很小,却沉得像一块铅。我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然后爬起来,沿着排水道往北走。脚底踩上碎玻璃,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停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知道,只要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李明还活着。他在等我。
我绕了半个城市,穿过废弃的地下管网。那些年久失修的排水隧道如同迷宫,头顶是锈蚀的铁管,脚下是齐踝深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霉味。我踩着满是污泥的铁梯往上爬,手掌被铁锈割破,血混在泥水中滴落。头顶是赌场后巷的通风口盖板,锈得一碰就掉渣。我轻轻推开它,冷风扑面,带着城市凌晨的寒意。远处天台传来打斗声,金属撞击、怒吼,还有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贴着墙根往前挪,像一只夜行的猫。刚到侧门,一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闪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是张律师。
他脸色青灰,嘴唇干裂,眼神躲闪,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指节发白。“李明让我告诉你,”他声音发抖,几乎听不清,“别上来,走!”
我猛地甩开他,怒火直冲头顶:“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你女儿的药是谁给的?你良心被狗吃了?”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把一包药交给陈伟的手下,换回他女儿的“安全承诺”。可那药根本不是治病的,而是让人昏迷的镇静剂。李明后来查到,那批药来自黑市,根本救不了她。张律师为了救女儿,出卖了李明的藏身点。
他没辩解,只是死死盯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你上去,他就白死了。”
我盯着他两秒,那双眼里有恐惧,也有悔恨。可我不信他。我猛地绕开他,冲向楼梯。他没追,也没喊,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天台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缝,看见李明站在边缘,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对面三个打手正拳打脚踢。他满脸是血,嘴角裂开,一只眼睛已肿得睁不开。陈伟站在最后,手里握着枪,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笑。
“你们抓人卖人,关几个女人换钱。”李明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却异常平稳,“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陈伟冷笑:“你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走投无路。”
“是吗?”李明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血,“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我逃,你们都追得这么急?”
没人说话。风在天台呼啸,吹得他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因为我能活着出来。”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而你们,一辈子都活在地下。”
打手冲上去,他挥动铁管,砸中一人肩膀,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从背后扑上,将他按倒在地。李明挣扎翻身,铁管脱手,滑到天台边缘,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我正要冲出去,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张律师突然探头,对我轻轻摇头,动作轻微,却无比坚决。
李明被拽起,推到天台边。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眼楼下,又抬头看向陈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他说,“不是你们拐人,不是你们关人。是我明明看见了,却救不了。”
陈伟抬枪:“那你现在可以去救了。”
“好啊。”李明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流下,“至少我敢跳,你敢吗?”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天台跳了下去。
我冲到栏杆边,心几乎跳出喉咙。我看见他坠落的身影被一块巨大的广告布接住,整个人陷进去,布面撕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滚进赌场中庭,砸在玻璃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警报响起,红光闪烁,喷淋系统启动,水柱从天花板喷洒而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下面传来喊声,撤离的车队正在启动。我转身冲下楼梯,直奔控制室。门锁是电子的,我捡起地上一根电线,扯开面板,露出几根裸露的线路。我用指尖快速分辨颜色,短接红黑两根线,门“嘀”地一声开了。
控制台前空无一人,屏幕还亮着。监控画面里,妇女们正从侧门被推上车,一个个低着头,手脚被绑。我翻过桌子,在角落发现李明的外套,沾着血迹,但还在。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上面写着:“3号仓库”。
我把纸条塞进衣领,紧贴皮肤。水还在往下流,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手很稳。我知道,这张纸条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楼下传来引擎轰鸣,车队要走了。
我抓起外套,往门口走。刚到走廊,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我躲进配电房,门缝里看见陈伟带着两个打手匆匆下楼,手里拿着对讲机。
“走!撤到3号!”他吼了一声,“快!”
我靠在墙边,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等他们走远,我从配电房出来,顺着消防通道往下。中庭已经空了,只剩一地湿痕和碎玻璃。我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风更大了,吹得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上,冷得像裹着冰。
手机早就没了,相机也不知被谁捡走。但我还有这张纸条。
我拍了拍胸口,U盘还在,贴着心跳的位置。它记录着陈伟团伙的交易记录、资金流向、受害者名单——还有那个隐藏在城东工业区深处的3号仓库。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警车冲过路口,直奔赌场。他们来晚了。他们总是来晚。
我没动。
转身往城东走。
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垃圾桶,我翻了翻,找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我把“3号仓库”四个字抄下来,折好塞进鞋垫。万一我被抓,至少这信息还在。
天快亮了。
我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劳务中介,招工,包住。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抬脚踹了上去。
玻璃裂了,但没碎。
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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