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公交到站时我还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我把录音文件又听了一遍,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人掐着喉咙说话。陈伟和那个买家的对话卡在“两万三,包送到”那里,后面全是杂音。可就是这段杂音,我昨晚反复听了八遍,每一遍都让我更确定——这不是婚介,是交易。
我下了车,风衣袖口的线头已经松了,微型相机早被踩碎,只剩个空壳贴着手腕。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弯就疼,但我没包扎。这种疼提醒我还活着,也提醒我昨天巷子里那场逃命不是梦。
法律援助中心在城南一栋老楼里,电梯吱呀响,墙皮剥落得像被狗啃过。我按了四楼,门开时走廊尽头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和前台说话。他个子不高,背挺得直,说话时手一直插在西装内袋,像是随时准备掏什么文件。
我没走近,站在角落等他走远才上前登记。
“找谁?”前台问。
“张律师。”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停了半秒,然后低头翻本子,“请坐,他刚送走一个案子,可能要等十分钟。”
我点头,在长椅上坐下。椅子冷,木板硬,坐久了尾椎发酸。我从包里拿出打印的合同照片,还有那张被血染过边角的储存卡残片。它们被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像某种证物展览。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张律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沉,看人时不眨眼,像是要把你从外到里照一遍。
“林小姐?”他问。
我站起来,“是我。”
他点头,侧身让我进屋。办公室不大,桌子擦得反光,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好,连茶杯把手都朝同一个方向。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一边,说:“你说有紧急案件要立案?”
我把文件袋推过去。
他没急着看,先戴上白手套,才一张张翻合同照片。动作慢,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像在摸某种暗记。
“录音呢?”他问。
我递上手机。
他插线,连电脑,播放。全程没说话。等音频结束,他拔掉线,摘下手套,叠好放在桌角。
“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自己录的。”我说,“我在‘新星劳务中介’假装求职者,他们谈买卖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
他抬眼,“你一个人?”
“对。”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上个月有个法律志愿者去查类似案子吗?”
我摇头。
“他现在在精神病院。”他说,“被注射了不明药物,记忆混乱,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警方说是个人纠纷,没立案。”
我喉咙发紧。
“我不是吓你。”他把文件袋推回来,“但你带来的东西,构不成证据链。录音没有时间戳,也没有第三方见证;合同是复印件,来源无法核实;最关键的是——没有受害人。”
“有!”我声音提高,“王秀兰!她丈夫说她去了中介就再没回来!还有昨天那个买家要买的安徽女孩,她还没被送走!”
“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体检报告在哪个医院做的?”他一条条问,“你能找到她本人吗?能让她站在我面前签字作证吗?”
我哑了。
他靠回椅背,“你以为我不想接这种案子?三年前我提过四次搜查申请,三次被驳回,一次批了——结果警察去的时候,工厂空了,连床板都拆了。带队的警官后来调去了市局,升了副科。”
我盯着他,“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放弃。”他声音低下去,“但我学会了怎么活下来。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得先找到一个活人——能说话、能指认、能签字的受害者。否则,我递上去的不是申请书,是催命符。”
我攥紧文件袋,指节发白。
“你觉得我在逃避?”他忽然问。
“我觉得你在等别人送死。”我说。
他没动,也没反驳。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如果你找到了愿意站出来的人,打这个电话。我会想办法绕开常规流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能公开行动。”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但如果你真能把人带到我面前,我可以启动紧急庇护程序,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时,也够做笔录。”
我拿起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串数字,不是电话。
“这是什么?”
“市北有个临时救助站,归民间组织管,不登记身份。”他说,“有些逃出来的人会去那儿躲几天。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一旦出现,那边就会关门。”他走到门口,“记住,别提我。别说见过我。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当今天白来一趟。”
我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没人。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文件袋哗哗响。我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存着的那张纸条:**城东物流园,今晚发车**。
李明留下的字迹潦草,像是用铅笔匆匆写的。我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衣夹层。那里还贴着另一张——王秀兰丈夫写的中介地址,已经被汗浸得发皱。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信号屏蔽区,别用公网通讯】
没有发件人,号码陌生。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关机。
走出大楼时太阳刚露头,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刺眼的光。我抬手挡了一下,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线头垂下来,像条断了的引信。
我撕下那截线头,攥在手里。
地铁站在三百米外,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想张律师最后说的话。
“找到活人。”
可怎么找?她们被带走时没人报警,逃出来时不敢露脸,藏身之处连名字都没有。我能信的只有李明留下的线索,和那个连地址都没写的救助站。
我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和创可贴。撕开包装时,刀片划过指腹,新伤叠在旧伤上。血渗出来,滴在瓶盖边缘,顺着塑料纹路滑下去,像条小红虫。
我贴好创可贴,拧紧瓶盖,把瓶子塞进包里。
站台在地下二层,等车的人不多。我站在黄线外,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还在关机状态,但我记得那串手写数字。
市北救助站,步行约四十分钟。
如果现在出发,中午前能到。
我拍了拍胸口,名片还在。纸很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收回去过。
列车进站,门打开。
我迈步上前,包带突然被什么钩住。
回头一看,是个流浪汉蹲在角落,手里抓着我背包的拉链头,眼神浑浊。
“你……见过她吗?”他嘟囔,“穿红衣服的女人……昨天晚上哭着跑过去……”
我没听清,“什么?”
他张嘴要再说,列车广播响起:“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即将关闭车门。”
我抽回包,门合上。
车启动时,我看见那流浪汉还坐在原地,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念谁的名字。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睁开时,手机屏幕亮了。
电量100%,信号满格。
可我没开机。
我知道,从现在起,每一个通话、每一条信息,都可能被人看见。
我只记得那串数字。
和张律师说的那句话。
“找到活人。”
列车驶入隧道,灯光一闪一闪。
我低头,把创可贴边缘撕开一点,露出下面的伤口。
疼,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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