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钱还钱

日进斗金客栈。

不大不小的客栈，谈不上设施华丽，主要是花钱便宜。

我们的裤兜比脸面光溜，最穷的时候只有两匹马，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马肉也是肉，老猛想心思将两匹马给烤了吃了。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下小河里薅菱角卖，成功保住了两匹公马的性命。

老猛倒毛翻天，他坐在树枝子上，用剃刀刮毛。

他倒反天罡，说我什么狗屎粑粑都吃。穷人是没资格这里挑那里挑的，我还要活着回去见村长。

在这纸贵如油的洛阳，花钱可不便宜，遍地都是出手大方的乡绅富豪。

能不花大价钱，找得出一间便宜的客栈，已是不可多得的选择，再找得出一间廉价又卫生的客栈，亦是上上之选，威猛先生诚不欺我。

行走江湖多年的猛烈的确给我整出了一间像样的客栈，我登时哑口无言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

街上人来人往，与我们没有丝毫关联，我们先后爬下了马背，前后脚陆续进了客栈投宿。

我们一身破铜烂铁，小二哥正视考量了我一眼。

“客官，你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二哥露齿一笑，笑出一口小白牙，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们刚进店门口，小二哥就对我微笑服务，我对本店的服务甚是满意，对洛阳人民的印象也是格外的友好。

我们蹦出来突击检查，小二哥一上来就擦桌子抹板凳，热情地招待我坐下来吃口热饭。

“你们服务很到位！”我给小二哥点个赞。

“服务到位不一定看你兜里有糖，还要看你兜里有没有钱？”老猛抱胸歪在门上面，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看样子可能是不喜欢小二哥大献殷勤的态度吧。

“狗腿子！”别怪老猛说话不好听，小二殷勤待客特别狗腿，他看着都来气。

“阿烈，你瞅啥？”又不是馋嘴猫偷吃小鱼干，我瞥见老猛直勾勾衡量小二哥，没猜出来他们俩是在暗暗较劲？

在日进斗金住一晚上，最差等的厢房起码也要一两银子起步，可我连一颗小石头子都拿不出手？

穷人没有人生，穷人的人生是由父母决定的，一样的穷，一样的没出息，父母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舍不得给儿子姑娘钱花。

猛烈常常羡慕我从小无拘无束，在河边上长大。

我从钱袋里掏出一些散钱，一把铜钱轻轻拍在柜台上，我打算跟小二哥说点好话，请他大发慈悲收留我们暂时住一晚上。

“给多了！”目若铜铃，老猛两只眼睛细瞅瞅，虽然我花的不是他的钱，可我花的钱毕竟也是冤枉钱，他光是瞄一眼也心疼不已。

“就我上次住的柴房不错，真的，贼不错！”老猛慢吞吞的从我的巴掌下面抠出两文钱，吝啬地交给收钱办事的小二哥，以至于小二哥一脸嫌弃的小表情，鄙视我们连一间像样的客房都住不起。

“带你弟弟来的，也不让他住好一点，你就跟个妇联一模一样，简直抠门抠到家了！”铁公鸡一毛不拔，老猛一生都爱占小便宜，小二哥瞧着老猛小气那样儿就觉得他活该单身。

他耐着性子收了柴房钱，他的脸比起包爷爷的黑炭头还要超级无敌黢黑。

我原以为他顶多会开嗓吼我们两句，说客栈不是什么救世济民的贫民窟啊，一间小客栈啊都住不起人穷命贱之类的，可他没有，同为底层的打工仔，他居然没有瞧不起我们，也就是鄙夷了老猛两句，想不到他的心肠怪好滴嘞！

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遭了这么多天的罪，我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社会就是一个大家庭，小家庭最会区分有板眼滴人。

人在外面也要分贵贱，一切作为都是向钱看齐，我也算是开过眼界了，猛烈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不过说真的，说起立身处世，洛阳比不上我们桃源乡间的民风淳朴。

其实住柴房也能凑合，也不至于露宿街头，我跟老猛想的都是一个样，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再怎么简陋，也是我们捡漏来滴，就一晚上的事，捱一晚上就过去了，明天天亮我们就动身，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再住好一点的客栈，再提好一点的要求。

店里边没有一点生意，生意都被周围新开的店面抢走了。

小二哥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数数，春困秋乏，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你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了！”

“走！”小二哥神情慵懒就不奉陪到底，老猛大大咧咧地拉着我低头穿梭洗得泛白的布帘，就从前边的楼梯间拐进去。

老猛熟门熟路，拉着我照走无误，柴房就在进门的院子前面。

柴房说白了就是一个大仓库，草料和柴禾都存放在一个仓库里面，地面潮湿阴暗，多蚊虫鼠疫。

我们在洛阳随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美曰其名是花钱投店的，实际上是住柴房打地铺滴干活。

老猛不幸中的万幸，他非常有经验的给自己找了一块风水宝地，我则被白蚁咬了一个晚上，后背抓得满背心都是红色的条条杠杠，我发现我居然坐在一个白蚁窝上，旁边码放的柴禾都是白蚁密密麻麻䗢空的小洞，难怪我的背心会那么滴痒？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退了房，老猛知道我脸皮薄不好要得，他震了震台面死气白脸地找小二要了一盒清凉膏，涂了满背心的药膏，部分抓痕算是止痒消退。

漆黑的大瓦房遮住了初升的太阳，我竟然望不见太阳耀眼的金色光芒，大鹏展翅的建筑是那么的有规律可循。

井盖大的石头，一正一反，一反一正，我跟老猛一人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因为人生地不熟，在洛阳的街道上四处逛逛熟悉行情。

老猛骑着白玫瑰，翻着蓝色账本，审得那叫一个手不释卷，当初他读书那么用功就好了，我还可以托他的福谋个一官半职，不用现在到处跟他投人要账这么倒霉。

老猛欠别人这么多钱，要是把我卖了抵债那可就惨了！

我不是不相信他的人品，只是比起自己的小命来，我更热爱自由，向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江湖日子。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我托起腮帮问他：“你总共欠亨通商行多少银子？”

老猛捻了捻硬茬胡须，不假思索：“十万两，你有吗？”

我追问道：“你需帮亨通商行追回多少笔债款？”

老猛脱口而出，说得轻松：“一百八笔债款。”

我接着问他：“那好，你现在要回几笔款子了？”

老猛回答干脆：“九十九！”对于老猛来说，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眉头稍松，心头渐喜，心算不好，口算笔算搞一起算了算：“你要回了九十九笔，一百八减去九十九还得多少，那不是还剩下八十一，余下的单子好要吗？”

我心想那还不错，要回来了九十九笔，还剩下八十一就可以还清欠条。

洛阳是富庶之地，多是富得流油的商贾，也有为数不多喜欢赖账的老赖，老赖们借钱不还，都是喜欢开工头支票的，不过有几笔赊账的账单在洛阳也好办事，毕竟前面一大半资料库都结清了。

老猛冲我嬉皮笑脸：“划掉九十九，余下八十一，坚持就是胜利，胜利就在前方等着我！”胜利的曙光就在前面，老猛兴奋地比了两条茄子。

照这么说来，老猛倒欠亨通钱庄八十一笔债款，我们当务之急必须尽快去核实那些声名狼藉的黑心商户还钱，听完这个惊天大瓜，我这身软骨头基本要碎了。

剩下这么多也不好催收，都是些有名无实的破落户，接下来有我和老猛受累的地方。

老猛这个只会挖坑给我跳的家伙，真是恨铁不成钢，我没见过这么没本事的男人。

我一连三问，理清思路：“第一笔订单是什么时候结的，欠钱的人叫什么名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什么地方结的帐？”

“我服了你了！”我催钱就跟催命似的，老猛简直怕了我了。

他细细深究了一番，娓娓道来那段不堪的过往，一把鼻涕一把泪，流下了鳄鱼的眼泪：“那还是前年杜鹃啼血的四月天，牛毛毛在江湖上吃了败仗，无法的他只能返回老家继承遗产，跟素未谋面的新娘子拜堂成亲，我只身一人前去赴宴，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喜钱……”

“每天准时准点去喜宅蹲点，抱着饭碗在牛宅附近徘徊，终于有一天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死守到了一个天赐良机，管他是什么钱，我直接开抢就是了！”就这样，一捏一大把，老猛把宾客送礼的份子钱给摸跑了。

不知不觉提到第二张清单，提到人性中的幽暗，老猛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第二张面单是何典典的，他是一个资深的赌鬼，年纪轻轻不学好，沾染一身恶劣的赌习。我骑上快马千里追击，上门去南家村要债，他百般不愿千般不依拿跟扫帚将我撵出茅草屋，我要不到钱始终不肯走啊，然后他就动手打我，他老爹就走过来劝架，我火气一上来就将他老爹给打了一顿，我记得当时钱没要回来，将他老爹给打骨折了，人家找来捕快将我关进了牢房，我还出钱倒赔了不少营养费哩！”

说到第三个牛肉豆，老猛口若悬河，口里唾沫星子直喷：“我趁他不注意喝醉酒的绝佳时刻，我偷摸溜进他家滴牛棚，小心翼翼牵走他家唯一值钱的水牛就遁走，可谁知他家老牛是认主的，没法子的我掰开牛嘴巴，给牛强行灌了一瓶毒嗓子的哑药……”

老猛讲得那是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我牵着牛将它卖给了镇上唯一一家屠宰场，起初老板还不肯收，说什么这头牛身上有大病，我说我这头牛身子骨好得很，老板估计也是怕我将千辛万苦辗转得来的水牛转卖给别家，我死磨硬泡转手收了他二十两银子的卖牛钱，生怕老板事后反悔，我揣上兜里的元宝，骑上快马疯狂开跑。”

老猛打头嘲笑起牛肉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个男汉这么穷，连区区二十两都没有，要不是我千辛万苦要债，差点就给他垫上了！”老猛讽刺牛肉豆有胆子借，没胆子还，一个大男人连这点钱都还不起，自我膨胀的老猛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人。

老猛将一本账簿陈列在我面前，他口里说得天花乱坠，估计人现在已经飘了。

我偷着乐：“你不明不白夺了人家的牛，人家肯定在心里咒骂你家十八代祖宗！”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我真心替没苦硬吃的老猛伤心。

我踱马思忖，接过老猛传来的账本，厚厚的一沓，第一册账本上的欠款名单是按照百家姓的顺序排列的，比如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等。

第二册编撰的数目有所不同，钱款的横竖序号取决于数目金额的从小到大由少及多编排而来，账本上制作的数据条款自然清晰明了，我这个外行一眼就能读懂，一目十行快速游览完一本账册，我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底。

百家姓去掉赵，开口就剩下钱。

钱金生不贪穿，不贪用，唯独贪吃，早上逛集爱喝早酒，每天巳时会从一条暗巷穿过，我和老猛强强联合坐等鲤鱼上大钩。

钱金生喝得摇头晃头，掀了陈记酒馆的招牌，他醉醺醺的一头钻进无人的烂尾巷，我跟老猛恭候他大老板的大驾，早已恭候多时。

来洛阳之后的第一个序号人自动送上门，我们当然不能就此打住，老猛也绝不会放过待宰的羔羊。

响鼓不用重锤，队伍雄赳赳，气昂昂，我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尽知。

我学小青蛙一鼓作气地蹦出池塘，逮着人就堵他，我指着钱金生的鼻毛大喝道：“钱金生，还钱！”

惊喜等同于惊讶。

钱金生喝多了高粱酒，跌跌撞撞地舞了舞，稀里糊涂地讲醉话，酒精没有彻底灌脑失智，活动的眼珠尚是清明：“小孩呀，你也不在道上打听打听，我叫钱金生，当然是一个惜财如命的守财奴，没了钱我可怎么活呀？”钱金生黑衣黑裤，黑帽黑鞋，穿着一身低调的奢华服装，抱小孩似的抱住大酒坛子，刚开封五十年的女儿红酒香四溢漂浮深巷。

惊诧的剑风吹搅破箩筐下藏匿的枯叶，老猛身法轻盈的从天而降 ，似花似蝶的芍药花冲散碎发，老猛就这样牛逼哄哄出了场。

我是头一回见到一个胖子自己撒花玩，天女散花出场的，以重量级为单位的霸王龙，这特效这化妆真是神奇。

刚刚仍是天女散花的唯美特效，现在就转变成了秋风扫落叶的萧瑟画风。

老猛左掏掏右掏掏拔出背上挂的一个旧算盘，背对我们自顾自滴敲起了小算盘，算盘晃动的紫珠重新清零整合，他七上八下演算了一桩价格。

我怨他狗肉上不了正席，关键时刻老是掉链子，印在脑海里的账目怎么会出错，这会子他倒是会临时抱佛脚了。

獐头鼠目的老钱仍在做困兽之争，我堵巷子头，老猛堵巷子尾，将人堵进老鼠巷巷，石头剪刀布，我们出拳头下死手揍老钱头。

我们联合出击，还不将他打趴下 。

酒坛子粉碎性一砸，黑缎面的袍衫一脱，墨黑的交领剐至腰腹，没想到老钱居然是个练武行家。

老金刚袒露上半身，两块排骨支楞起一个组合的胸腔，拿块放大镜兴许可以查得出龙飞凤舞的小纹身，例如小鸡啄米一类的花绣。

他身无二两肉，非要学大猩猩拍了拍干瘪瘪的胸脯子肉：“小妖怪，哪里跑，看俺老钱七十二变……”

我以为是在对暗号，觉得颇为有趣，即兴跟着跳了一段模仿秀，是出自跳大神的片段：“看我七十二变……”

老猛身姿摇摆，抖了抖胯子腿，袋鼠摇也玩上瘾：“我佛来斩佛，魔来斩魔，上天入地，谁敢阻我……”

老猛一个口喷：“小蝌蚪儿身上纹老母，你再敢我秀你老妈？”

我们前后夹击，步步紧逼，双双施力，像两堵青石板墙，钱金生精神的天花板面临黄河决堤的崩溃，他硬是被我们挤成一块馅饼和传说中的夹心饼干。

“九九五！”我恐吓过了头，钱金生吓唬得直尿裤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凭他今天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他。

我怕他吃得太撑太饱，摆摆手，只请他吃了一碗小汤圆。

“你想不想吃京果，我给你一栗果！”老猛请他吃了一餐糖炒栗子，他吃饱了吃不下，被迫躺在巷巷里掺瞌睡，看来是消化不良惹得祸。

老猛一脸严肃，威名振振：“钱金生，你倒欠亨通钱庄四百两，我现在就依规矩即刻缉捕你还款！”

老钱晕菜，瘫倒闭眼，晕得七荤八素，口腔冒泡沫涎，口吐黄辣汤水，暂时行使缄默权。

“茶水费、车马费、住宿费，辛苦费，这些全部加一起，我算你五百两刚刚好，你也不用找零了！”老钱的怀里有东西鼓鼓的，老猛立刻上手搜刮老钱的财帛，抽出一打百两的银票递给我。

老猛说得头头是道，老钱听得云里雾里，不明不白笑纳了我们一批茶钱，上供给我们一批津贴。

亨通钱庄真会吸血，逮着一帮富人吸，一百两的本金，钱生钱，利滚利，翻了一番又一番，活生生涨了四倍的价格，最后摆在面前的是一张四百两的字据，不过这也算属于陈芝麻老债了。

威猛先生狠起来，真是够狠滴，本金加利息，另外算上一顿茶钱，一共五百两银票，他真是会坐地起价！

“说好了不带这么玩的，我要回去找妈妈！”老钱失血过多，惊悸昏厥，现在十分贪睡。

在梦里小蝌蚪终于找到了妈妈，妈妈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母蟾蜍，母蟾蜍一口一个吞掉哭嘁嘁的小蝌蚪。

“八八六！”老钱真是沽名钓誉，根本不会什么拳脚，我挥了挥手跟长睡不起的老钱说拜拜。

一时之间，老猛窃取了老钱身上的大量金银财宝，抽出袖管的一根朱红大笔，毛笔蘸了蘸舌苔上的唾液，在老钱的一页纸上一通****，独属于老钱的那一份欠款算是马到功成。

洒脱的老猛继而撇下我的人马，拿走他的票子钱，转个头就去了附近亨通钱庄的分号。

他弯下腰规规矩矩请来一位钱庄管事的老伙计，将半骗半抢搞到手的四张银票完完整整上交给老伙计，专门请他老人家在钱金生的字据上签字画押，这一通下来就代表这场交易彻底成交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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