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难兄难弟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东家蝴蝶旺西蜂，俊俏公子哥一把抓。

七巧娘，白中华，赛天仙，花衣裳，美人画堂，翠屏雅阁。

黄金褂，插银镖，左抄金，右抓银，炉火灶烧膛真金旺，驴老鸨骂马面虫，有眼不识金镶玉，没个英雄武气。

两条带儿翘翘，两口袖儿嚣嚣，才钻柳巷，又闹花房，弄得花姐儿拨扇敲，这是为啥子嘞？

一说荷包没钱，只敢采花，不肯亵玩偷香，闺房事休要说唱，只怨花花哥哥没蹊跷！

花园里，吟不言，言不啸，红花帽遮脸翘，他爹老子的豆虫就结不出一颗好蚕！

自从来了洛阳之后，老猛狠狠赚了第一桶金，他说什么也要回请，为的就是报答我在他落魄时给予了他救济的钱粮，他一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不偷奸耍滑玩阴谋。

做兄弟的，你有我，我就有你，你把我当人，我就把你当过硬的兄弟，如此这般周到，你来我往互帮互助的举动甚好甚好！

一路上舟车劳顿，吃不饱，穿不暖的，听说老猛要花钱请客吃饭，准备要好好犒劳我一顿，我一整天心情好到喜出望外，时不时站在房门口偷望他紧闭的房门。

老猛不占我的相宜，那些烂窟窿账儿的，若没有我在一边出谋献策，他铁定完成不了这笔订单，他心里是晓得我滴用处。

我是一个十足的吃匠，他感念我的好想方设法也要请我出去吃大餐，来洛阳一趟不去当地尝一下地地道道的洛阳水席岂不是一点都不划算？

这到底是亏本还是抠门买卖，他非要拉着我去兴德鲁的鲁菜馆子去喝粮食酒，吃屎味重的猪大肠。

小肚鸡肠的老男人今天破例大方一回，猛烈请我下馆子，再怎么样我都要赏面光临一二，作为一名吃货，我说什么也要给人抬个桩捧个场啊！

老猛果然是个重口味的怪叔叔，胡吃海塞不说，山珍海味不满意，总嗜好一些重口味的山东菜肴，不知洛阳本地的厨师是否能出色胜任老猛的刁钻胃口？

四喜丸子、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五香扒鸡等等，行行行，好菜好菜，就是老猛太糟蹋钱吊子。

嘿嘿！老猛今天不用出门办事，蝴蝶跟着蜜蜂转，跟在他屁股后头，我也总算跟着他沾了一回光。

兴德鲁，跟循大龅牙兀自登上二楼预留的座席，赏风赏月赏牡丹，小风吹着，小酒喝着，小天咵着，人生得意须尽欢，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这酒楼办得是那个事！

“没想到他们本帮菜做得好，外地菜也堪称一流？”一盘油腻腻的腰花，炒之前被冷油腌制过，片好的腰花用红油爆香，汤汁鲜香麻辣，每一片上面淌着淋漓的辣椒油，吃上一口爽滑鲜嫩，我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这个世界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晓得不？”吃的人多了，也就有人精这门手艺，老猛是想告诫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有钱挣啥生意都肯低下头颅，为五斗米折腰的年轻人满大街到处都是。

老猛嘴里念个不停：“这间馆子做得菜就是地道，跟十年前一个味儿，你没吃过哈，你多吃一点！”顾不上埋头吃饭的我，嚼了嚼糯叽叽的小海参，老猛直接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水。

酒喝得急了，人难免会醉，埋汰的我情不自禁忆起老钱歪歪倒，老猛往老钱脸上喷了一口老痰，人被打昏过去，混账老猛还出言侮辱人家，我特别害怕老钱转过身来找我们以牙还牙。

酒过三巡，我假借着酒劲套路老猛：“你偷拿人家老钱一百两，你不怕老钱回过神来，抄起板凳跟你丫拼命啊？”

“不会滴，你把心安进肚子里，他顺理成章地借，我顺理成章地拿，再说了他赊账的对象又不是我，我只是帮我老板办事而已，我没你那些后顾之忧！”老猛拈起一块泡萝卜尝了一口，再啃了一个大肉丸咽酒喝。

“你看起来真得很不着调哎！”我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在老猛这等三流侠士看来，我这种小屁孩畏畏缩缩的性格实在是很不讨喜！

瞧老猛这话说滴，分明是在调侃我杞人忧天嘛，我不就是上辈子是怕死鬼投胎呗？

嚼了一颗酥脆的花生米，我干脆起身跟老猛碰一杯，接着一口气干了，我是要好好答谢人家这段时间的提携之恩。

烈酒着实辣嗓子，我打了一个刺激的酒嗝，额头烫烫的，身体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正常发热。

做人就是要胆子大，要有一定的度量，要有一定的酒量，老猛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尝试，他嘴上说着：“阿龙啊，慢慢喝，别着急，酒量都是慢慢锻炼出来的，我也是一杯赛一杯练出来滴！”

干杯，干杯，干杯，劝君更尽一杯酒，威猛先生的口里又在紧嘀多。

一杯赛着一杯倒，一小坛酒紧接着下肚，头昏昏沉沉点，眼珠子着实眩晕，我难受道：“你老板开了那么大的钱庄，又开了那么多家的分号，你老板该不会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吧？”

咕光一坛见底的苞谷酒，老猛摆了摆手，又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了。“我老板可是一位大善人，这些年我跟着他钻了不少的生意经。他平了不少债，人死了债钱也是一笔勾销，只是有些人好赌啊，与其输在别人手里，还不如派人拿回来，自己也能有一个赚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也没少回馈出生贱籍的平民百姓。”

世事短如春梦，薄情冷似秋云，我小龙太怕呀！

“老猛，你会不会有一天将我卖了抵债？”我不再胆小如鼠，而是胆颤心惊地追问一句数日来不曾开口的话。

老猛喝高了，打了一连串的白酒嗝，拍了拍胸大肌跟我爽快保证：“我猛某人行得端坐得正，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干那些歪门邪道，也不是那种歪风邪气滴人！”

筷子在每道菜里头扒过来扒过去，这要是换作从前当小伢，喝酒上脸的村长又开始不乐意了。

村长的一张嘴巴就喜欢教育人，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喰哪个滴剩饭，连我剩过的碗兜子他也是不喰滴。

他最爱吃的是霉豆腐和杂熬沽豆渣，谁爱吃黑不溜秋的炒豆渣，我就喜欢在豆渣里翻肉吃，村长这糟老头子可不答应。

每盘菜里都掺了一股酒精味，停下筷子的动作，我多了一句嘴：“那你怎么到处欠人家帮派里的钱哩？”

老猛低头叹气，才三十出点头，一张大笆篓脸就生了三道横生生的抬头纹。他苦巴巴地说：“生活所迫啊！”

一个个酒坛子撞碎桌子底，老猛酒兴正酣，喝得酩酊大醉，似乎要撸起袖子与我大醉一场，不醉不归。

一杯杯黄汤下肚，烈酒烧心，猛烈要靠杯中之物洗刷昔日为人时的种种屈辱。

我铭记这一路上他的出手相助以及大恩大德，我小龙太没齿难忘，等将来找到了自己的亲娘，我一定实打实地跪在地上给他叩三个响头。

“不好吃，一盘辣椒水，一点味道都冇得！”老猛头昏眼花，醉得晕头转向，他用筷子蘸了蘸辣椒油，嗦了嗦结晶的鱼冻子。

人刚歇口气，坐下来缓口劲，就到了买单的时刻，老猛醉得晕乎乎，再加上我跟酱板鸭不熟，兜里空空，我一时非常难堪。

明明是猛烈说要请客吃饭，结果现在意志力不坚定，人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这下不明摆着我身上吃饭的钱不够用。

“有眼不识真泰山，你又在跟我犯敲！”耳朵听见我遇上难事，老猛好大声地醒悟，豁上老本，从靴子里费半天神，摸出一锭银元宝丢给老板，结果人又歇菜了。

外头好像在下麻氛子，东一滴西一滴，打伞又嫌麻烦，不打伞，时间一长，肩膀会落湿。

“原配夫妻脚跟脚，半路夫妻各顾各！”

“我只管要你们走远些，我不想看到你们！”

老猛头脑不清醒，他滴口里又在没完没了。

老猛终归是喝了酒滴，嘴巴又在乱开炮，于是乎脑筋神志不清，但这些话我好像听说过，好像是来源于白景易这个情敌的故意讽刺。

我在找娘的路上四处碰壁，老猛便幻想自己是花花世界里的一只翩翩蝶，做梦都想变身飞娃子。他幻想着跟荷苹在花园里手牵手比翼双飞，自从跟这朵小莲花说拜拜分了手，老猛就难舍难离，时日恩爱着这朵小莲花，常常对小美人恋不思蜀，以前他再怎么撞南墙不肯回头，我也不管，现在自从他碰了壁子之后，胡蹦乱撞的青蛙再也折腾不起来，就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没有爱了！

我估计他又在怀念他那大大大美人白荷苹，结果没曾想他又恋上了那朵美不胜收的美人蕉，那朵美人蕉在洛阳当地也很有名，很快老猛这个不收心的癞蛤蟆也会很出名的。

路过桃李春风一杯酒的大酒楼，好像是一家新开的店面，装潢什么的都是崭新的布置，酒麻木们喝得横七竖八，东倒西歪，酒店崭新的旗帜在前方向我招手拉客。

大喇叭噶是望蟾宫，喝醉酒的癞蛤蟆又蹦又跳，我作以抱着他的水桶腰，搀着他小步小步向前挪动。

见不得有情人雌雄配对成功，坏脑壳嚷嚷道：“你们是梁山伯配祝英台，我是癞蛤蟆想不开啰！”

老猛这个胖冬瓜，麻烦事真多，我小胳膊小腿的的，压得我险些直不起腰。

我滴老腰啊，腰一直躬着，我纯粹是找罪受，糊里糊涂拉着他往店前头走。我嚎道：“你有么压力，我请问你！”

腾出个手，连头发丝都是湿的，我抓了抓湿漉漉的毛发：“你无儿无女，你比哪个都潇洒快活些！”

湿淋淋的雨夜，老猛又在跟我玩猜面：“你不活泼，你不开朗，你怪哪个呢，你怪你自己！”

老猛摆明是黄汤下肚，耍酒疯，废话多：“人家把自己活得潇洒，人家冇得钱也把自己活得潇洒！”

好酒配好菜，破锅配烂盖，社会最底层的关系链我是通晓的。

“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哪个想天天在外面挝着脑壳做事，哪个不想天天坐在屋里玩，只图自己一个人舒服快活那哪成，关键是不做不行啊，问题是不做没得钱啊！”

我是条胆小怕事的毛毛虫，老猛特地鄙视我一通：“你赚也没赚到那些钱，我日子比你过得实在些！”

一脚踩在人家门口的凳子上，他又开始哭天喊地，哭爹叫娘：“你总是没有见过世面，我是瞎眼睛老被熟人坑。”

他喝高了，口里七滴八滴：“非要走出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就强些，接触的人或者事都不同！”

长得像个熊样的猛男稀里哗啦，两只大眼嘘嘘：“为人师表接触的老师都是彬彬有礼，说话方式也是侃侃而谈！”

我是小门小户出身，因此猛烈老是嘲笑我小门小眼，嫌弃我抠门抠到家，讥讽我扣下钱不给他花。

他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都是乡土人家，一根葱何必装什么大头蒜呢，他有几根葱的本事我也是知道的。

不是出身富贵朱门，猛烈是少爷的身子，小厮的命。

老猛又拐着弯儿骂我，我气都不敢吭一声。

他坐着跟个大爷似的，话一说出口就装腔作调：“一说你就开始捉急，非要调整形势……”

老猛成天花大价钱，比哪个都玩得潇洒，我穿也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他大声数落我的勤俭持家，又在败坏我的污名。

“你喰也没喰到，喝也没喝到，穿也没穿到个莫名堂，走出去像个拖尾巴线鸡，你说你长得像个屎壳郎，要是你老亲娘站到你跟前，我敢打包票她都不肯认你！”

老猛自己都长得像坨屎，他还敢嘲笑我长得像个拖弃。

我眼眶酸酸的，想拉屎尿尿：“再说了，衣服穿在身上暖和就够了，我又不是穿出去选美，不用搞得那么时尚时髦，我再怎么节约也总是跟你节约了嘛！”

泰山猿人听完我的陈情，痛定思痛：“是兄弟我对不住你啊，没让你吃喰好，也没让你喝好，更没让你穿好，你放心，总有一天，兄弟我会让你过上油滋滋的好日子，生活还是有盼头滴！”说罢。老猛仰天长叹，愤愤不平的哭腔模糊了黑夜的对白。

外面还在下毛毛雨，牛毛细雨始终不见停，大晚上一个鬼影都冇得， 我衣服穿少了，冻得喷嚏直打，鼻涕直浠。

威猛先生一路上都在嚎，鬼哭狼嚎的，我都想将它扔在马路边不管他。

长相是一门玄学，老猛一副鸟样，他苦哈哈地招手玩：“我晓得我长得丑，长得不好看，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人的相貌都不是爹生娘养滴，一生下来就长成这副鬼德行，我又有什么法子，长相这东西，是我愿意改就能轻易改的吗，我也不想长成一副穷酸屌样？”

一身肥坨坨的肉，肥头大耳，虎背熊腰。老猛泪洒长街，大声呼唤：“我要换头，我要易容，我不要长胖，我要变帅，我要整容变脸，可神医长孙衍在哪呢？”

“你天天苕吃哈胀，人又喰呔，人又胀呔，早晨又不爱运动，你要是每天起个早床跑个步早瘦下来了……”我瞅了瞅横向发展的老猛，天天吃一些荤油重的东西子，他人能不越来越胖吗，好身材都给他耽误了？

衣裳落湿了，身体莫名发冷，背心无端地发抖，四肢寒颤不断，隔壁上的鸡皮疙瘩也是多得出奇。

老猛又在梦里念经，口齿不清：“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请你们保佑我将来一定发大财，天上掉馅饼砸中我的脑袋，我过惯了穷日子，再也不肯一辈子都过穷日子！”

我们真是一对活宝，两个难兄难弟碰到一堆去了。

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我也天天抬头望日头，在心底默念离家出走的日子。

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我年岁小了一点，没有大老板能够提供工作给我过渡一下。

在这个当口，我的腰椎不好，日日在店里出力气，干力气活，老猛也不希望我靠出卖力气换钱，我们各自有在替对方着想，他也看在眼里，我也痛在心里，我也唯愿他能天天收到账，不管是多是少，人心底多少能开心一点嘛！

寒风吹，寒风吹，呼呼的夜风吹冷面，就连呼出去的冷气也是凉嗖嗖的，我缩着脖子躬着腰赶紧将重达两百斤的胖子给扶回去。

“你胆子小，天天怕东怕西，经常摸头不知脑，你在外面混少说你家乡滴西南官话，再以后出门请说普通话！”道上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老猛怕我结交人容易吃亏上当。

一天到晚，一张口里不清白，我任他说完一肚子的烦心事。

昏暗的街道，黑漆漆的格子路，双脚踩踏板石砖向前摸索着新道路，我搀扶醉酒的老猛酿酿跄跄地返回日进斗金，这下我们有钱了，可以不用再住鼠房蚁窝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的过，虽然我们目前享有一块亮晶晶的小金鱼，我可以大手大脚甚至能有更好的选择，但我仍岿然不动地挑中平房两间，并且早就将它们全都收拾好了，卫生也做好了。

那些被讨人厌的蚂蚁蚕食的柴垛一捆一捆悉数搬去火房烧火用。

我跟老猛一人住一个单间，我们住在后院的杂货房，之前的柴房跟草房被我双双整改成住人的位置，另外我单独花些钱找小二购置了两个不用滴旧架子床，铺了一些用旧了滴旧床单跟旧棉絮在上面。

但凡我们天天在客栈住，小二哥也只是象征性的每人每天收一文钱的租金，他说只要我们没事多帮忙干些活，也可以变相的抵房费。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我每天的任务不是劈柴就是将水缸里的水灌满。

大堂有三三两两个人影在吃饭，我有闲工夫就去隔壁厨房搭把手，帮烧火做饭的陈厨子洗菜和摘菜。

小二哥一个人守在柜台上收钱跟记账，我就戴上帽子当起了我的小跑堂，帮忙给新来的客人倒杯水，上盘把两盘菜。

帮是情谊，不帮是道义。

一百两不是长久之计，巧妇总会有无米之炊的时刻，不是我非要去计较什么，我需要为我们的长远打算。

凭力气干活，铜板少得可怜。

两难之下，我还是选择多干活，多挣钱。

再有一点空隙，就是趁客人回客栈之前，人爬到二楼去，将酷姐姐用过的洗澡水倒下来。

人在楼梯间，舀了满满一大桶水，我力气太小，一桶水拎不动，两只手也抬不起来，一步一个阶梯，我慢慢腾腾才把一桶水搞下来，拖到院子里边泼掉。

小二哥就笑话我做事不行，提一桶水就费了老半天的神，而且还把干燥的木楼梯都给泼湿了。

他要我等会儿去拿根拖把将漏水的楼梯给拖干净，防止有客人上楼时摔跤。

没办法！还有一浴桶的水等着我去倒，我换了两个轻便一点的小木桶，一个空桶上手很有几斤重，我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这才把脏水倒干净，将浴桶底座的水渍抹干。

等手头的都忙清白，我滴老腰都快碎了，晚饭都不想动手，我扶着个老腰趴在床上躺着不肯动。

一场春雨一场寒，最近动不动就下雨，地面都是湿的，地势低的地方水凼子到处都是，地缝里生了不少丝滑的苔藓。

屋檐下的点滴声分外清晰清亮，洗干了晾晒在屋内的短裤全部发霉，我左手边的一整面墙全是用一根根葽子一捆捆整齐码放的柴禾。

没见过太阳的棉被一点都不保暖，硬生生的棉花坨子，一床棉被里塞的棉花稀薄得很，凑近闻一闻都没有太阳的味道，从头到脚都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嘎巴子气味。

还是要选个好日头的天道，发霉的被子要勤搬出去晒，要多见见日头，瞅个好天道，晚上睡瞌鼠才会香懵了。

被子像揂葽子一样揂在身上，上身下身冷冰冰的，手跟脚冻得像冰铁，在磕磕绊绊的觉意中一点都不暖和，我总是隔三差五的被凉意冻醒。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老猛又偷溜出去填情，次次回来都是一身酒味。

昨天夜里头，人酿酿跄跄摔了一跤，一脚跌进青云梦里，搭滴小驴车将他送回客栈。

老猛此次背着我开跑，是接一个叫做黄甫有恨的接风洗尘，我气急攻心，攒的钱都不够他一顿挥霍的花销。

“动辄上千上万两的借据，我天天要陪客啊，我傍晚要陪他们喰，要陪他们喝，还要陪他们去逛窑子，最重要是要陪好客，不天天陪笑性，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每天都有一堆保镖跟着围着，我肯定也是想捞点油水先填补一下漏洞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把他们先陪好，我怎么能拿到钱？”老猛小觑我，话到他嘴边就变了味儿，他仗着醉意没少讥讽我是穷光蛋乡巴佬。

“是不是搞不赢他，总之先这么着吧，不成也是这个样……”生活就是这么无奈，我也没智谋，先这么着吧，没钱也这么先混着。

清早还没起床，人到早晨才有些微微的困意，我蒙着头睡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方起。

一早晨，老猛跑出来嘘嘘，上厨房喝了一碗银鱼粥随便对付一口。

翡翠玉圈抵了那么久的债，我寻思有机会要过细问一下老猛，他最近有没有打听到我娘的消息？

“这是么规矩，完全冇得名堂了……”冇得一点食欲，鼻孔冒烟，牛魔王拿一双牛眼睛紧瞪着我，他懒管得我。

老猛放下空碗伺机开溜，旋风腿打转转，一见到我就跟打惊的兔子一样，我好不容易逮住他，我当然不能放过关于我娘的片刻消息。

如果能得到只言片语，我多年前的心也是慰藉的。

不经意间，老猛总是闪烁其词，模糊其意，老是跟我打哈哈，后面也就不了了之。

天天出去吃香滴喝辣滴，听不惯小二在边上总念叨兄弟穷，生怕我穷得没钱跑去垃圾箱里翻东西喰，老猛特地给了我一些零花：“死人滴东西你莫往屋里捡咧，你不许捡回来唻，什么东西都要讲究一个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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