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幕拉开
1988年初夏,重庆城区的烈日像团燃烧的火球,炙烤着每一寸土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然而,隐匿于巴南群山褶皱中的丰盛古镇,却宛如青山捧出的一块凉玉——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凉意混着草木的清香,漫在青石板街道上,连风都带着股沁人心脾的清爽。
昨夜,莫怀远在这宁静的小镇睡得格外深沉。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窗外虫鸣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像天然的催眠曲。清晨,街上的嘈杂声将他唤醒——赶场的乡邻背着背篼、挑着箩筐,脚步声、吆喝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鲜活的烟火气。抬手看表,已过八点,比往常醒得晚了些。
推开房门,陈老师晨练刚归,手里还攥着柄太极剑,剑穗上的红绳沾着露水。后院的老黄葛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筛下斑驳的光斑。莫怀远走到井边洗漱,木桶坠入井中, “咚”的一声溅起水花,凉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抬头时,正望见对面的山巅——朝阳已越过山脊,将山体染成金绿相间的色彩,白云悠悠飘过,风裹着晨露的气息,拂过脸颊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先吃点再出门,不急。”陈老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八仙桌上,一碗白粥冒着热气;碟中的泡菜是陈老师自家腌的,酸中带辣,格外开胃;还有两个盐茶蛋,卧在粗瓷碗里。
莫怀远心里一暖。想起昨夜,陈老师翻出一摞泛黄的手稿——那是他年轻时抄录的光绪刻本《封门驿记》,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老人却用手帕小心擦去灰尘,逐字逐句给莫怀远讲回字街的来历,从宋代建场讲到明清兴盛,直至深夜仍意犹未尽。
收拾妥当,莫怀远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包带在肩头磨出了毛边,这是大学毕业时恩师吴宓先生所赠。临行前,先生颤巍巍递来一张民国初年的旧地图,边角用胶布仔细粘补,红笔圈出“峰门驿”的位置,枯瘦的手指点着地图:“丰盛的回字街,不是僵死的建筑,是活的历史。你要摸透它的骨血与呼吸,才算不负这千年古镇。”此刻,地图就夹在《巴渝地方志》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先生的嘱托。
“镇上转悠,巧巧最熟,等她来陪你一起去?”陈老师刚说完,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股轻快的风。
“陈老师,外婆让我给您送新酿的甜酒!”巧巧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中蓝布裹着个小瓦罐,罐口飘出淡淡的酒香。她穿一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颗白塑料纽扣,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头发用红绳扎成马尾,跑起来时马尾在身后轻晃,活像只轻快的小鹿。“怀远,我怕耽误你,一路跑过来的!”
她跑到近前,额角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莫怀远下意识地掏出帕子,想递过去又觉得唐突,手悬在半空,幸好巧巧没注意——她正忙着从篮里拿出瓦罐,指尖蹭到罐口的酒渍,还浑然不觉地往围裙上擦了擦。莫怀远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觉得这姑娘率真得可爱。
两人走出陈老师家,福寿街的热闹景象瞬间扑面而来——今日赶场,青石板街上人山人海。乡邻们背着背篼、挑着箩筐、扛着农具,本就不宽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两侧门市卸下木板门,搭成临时货摊;无门市的角落,农户摆开新鲜蔬菜、鸡鸭禽蛋、嫩绿菜苗,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藤藤菜,刚从地里摘的!”“土鸡蛋,一块钱十个!”
莫怀远初见这般鲜活的市井景象,眼底满是惊喜。他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赶场,忍不住放慢脚步,目光在摊位间流连。巧巧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小时候赶场人更多,我们小孩走在街上,能被人流推着走,脚都沾不着地。”她自然地挽住莫怀远的胳膊,把他往人少的地方带,“放心,我在古镇住了十来年,小学到中学都在这儿,外婆还跟我讲过不少旧事,保准不让你迷路。”
手臂传来巧巧指尖的温度,莫怀远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偷偷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细碎的金光,她正踮着脚给摊位上的张婆婆打招呼,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月牙,让他忽然觉得,这古镇的晨光,因她而格外明媚。
2. 长宁街
“今日先带你走完整一圈,你就明白了,丰盛古镇是个规整的回字形。”从寿字街出来,两人向古镇深处走去。他们轻快的脚步声与远处的吆喝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古镇特有的韵律。
巧巧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给莫怀远讲解,浅粉色的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蓝布腰带。“这便是长宁街,也是我们昨日从木洞场口进来的路。它是回字街向外延伸的街巷中,最宽敞的一条,以前商队的马帮都从这儿过。”她抬手指向左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莫怀远顺着她的手势望去,街边老房多是“前铺后宅”的格局——门面看似狭窄,往里走却深阔,直通后院。大多是两三层的穿斗木结构,黑褐色的木柱撑着灰瓦屋顶,木柱上缠着藤蔓,有些柱子底部被雨水泡得发乌,却依旧笔直挺立,透着岁月沉淀的规整。“长宁街……想必是取‘长久安宁’之意。”他轻声自语,目光掠过门板上模糊的商号痕迹,指尖忍不住拂过门板上的刻痕,能感受到木质的温润。
“可不是嘛!”巧巧立刻接过话头,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星光,“古时候丰盛是驿站,专接涪陵、南川通往贵州的驿道,商货先在这儿聚齐,再经木洞水驿运往重庆府。所以这条街连着木洞场口,过往客商都在这儿歇脚修整,再继续赶路。你看,前面那家铺子,以前是骡马店,能拴二十几匹马呢!”
说着,她停在一栋青砖房前。墙面是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些青苔,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农村信用社”。“这处以前是垦兴村钱庄,当年古镇四大钱庄之一,现在改成农村信用社了。”
莫怀远心头一震——他分明在史料中见过记载:垦兴村钱庄曾在重庆商界颇有声名,店名招牌还是民国政府中央常委陈果夫亲笔题写。他赶紧掏出笔记本,翻到标注“钱庄”的那一页,指尖点着字迹:“我在资料里看到过,这家钱庄不仅做存取、汇兑,还发行过私票,当年好多商人都认它的票子。”
“哇,你连这个都知道!”巧巧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外婆说,以前钱庄门口总有人排队,有从贵州来的盐商,有从涪陵来的药商,还有本地的商户,热闹得很。一个古驿站竟有四座钱庄,足见当年‘旱码头’的繁华。”
莫怀远被她崇拜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烫,连忙转移话题:“你刚说,钱庄旁边是袍哥的茶馆?”
“对!”巧巧指着隔壁的大房子,墙面是土黄色的,门口摆着两张竹椅,“那栋以前是袍哥‘礼’字堂的茶馆,叫‘尚礼堂’。当年钱庄和礼字号关系密切,许多商帮的事,比如定运价、分货栈,都是在茶馆里谈妥的。外婆说,她小时候还见过茶馆里挂着‘义气千秋’的匾额,黑底金字,可气派了!”
两人继续往长宁街尽头走去,越往外,青石板路渐渐过渡到新铺的水泥路,路面变得平坦,却少了几分古意。“左边往回走,就是咱们昨天来的过街楼。”巧巧望着远处的山垭口,眼神里带着怀念,“早先长宁街一直通到那儿,过街楼外头就是木洞场口。甘露寺,供着观音菩萨。寺里有位老和尚,每天清晨敲钟,钟声能传到长坪那边,镇上的人听到钟声,就知道该起床干活了。”
莫怀远看着巧巧略带惋惜的侧脸,心里也泛起一阵怅然。他掏出笔记本,快速画下长宁街的轮廓,在旁边注上:“长宁街,回字街外延主干道,曾连通木洞场口,有垦兴村钱庄、聚义堂茶馆遗迹,过街楼毁于战火。”画完后,他抬头看向巧巧,发现她正盯着远处的山垭口出神,便轻声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咱们可以去找找牌坊的碎石头,说不定能拼出些痕迹。”
巧巧猛地回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外婆肯定也想看看,她总说,老物件丢了,就像忘了祖宗的根。”她的笑容格外灿烂,让莫怀远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或许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3. 书院街
巧巧牵着莫怀远的手,沿昨日来路反向而行。她的手温温热热,指尖带着薄汗,莫怀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偷偷看了眼巧巧,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走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右转踏上石子公路,路面有些颠簸,巧巧特意放慢脚步,提醒莫怀远:“小心脚下,这儿有个坑。”约莫走了五六十米,右侧一条雅致幽静的小街骤然显现,墙上新钉的“书院街”铭牌漆色鲜亮,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这是个小十字口,往前沿公路走,有处大院现在改成了粮站;左边是通往洛碛的古驿道;右边就是书院街入口——这里大抵就是古镇的洛碛场口了。”巧巧站在街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怕莫怀远记不清方位。她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莫怀远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
莫怀远心中了然——来前查的资料里写得明白:洛碛场口位于古镇北面,是北出口,连通长江边的洛碛码头。往年丰盛、洛碛两镇的商贸往来,全靠这条道,商人们用马帮驮着盐巴、布匹,从这儿出发,走一天就能到洛碛码头,再转运到重庆、涪陵等地。只是如今,通往洛碛的古驿道仅存不到十公里原貌,其余路段或荒草丛生、或坍塌难行,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
“以前这条道上,马帮的铃铛声能从早响到晚。”巧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外婆说,她小时候常趴在场口的石栏上,看马帮经过,驮马的背上堆着高高的货物,铃铛‘叮当’响,可有意思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往书院街深处走去。青石板路比长宁街窄些,仅容两人并肩而行,路边的土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头一个门就是我们小学,往下走是中学。”巧巧指着一栋青砖瓦房,语气里满是怀念,“可惜放假进不去,中学校园里有两株几百年的古银杏,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上学时我们总在树下乘凉,夏天躲在树荫里跳皮筋,冬天银杏叶落满操场,像铺了层金毯子,踩上去‘沙沙’响,好看得很。”
说着往里走,左侧一栋气派大院映入眼帘。墙面是青砖砌的,挂着块“崇文堂”木牌,字迹苍劲有力,是清代康熙年间的旧物,木牌边缘虽有些残损,却仍透着书卷气。“解放前是私塾书院,书院街大抵就是因它得名。60年代改作过学校,现在中小学也扩大了就搬到后面,刚才路过那里。”怀远听完巧巧介绍理科心领神会,书院街原来这么来的,倒真是名实相符。
“崇文堂隔壁这里就是一品殿,也是古镇以前的商贸大户。”刚过书院,巧巧又继续介绍。
一品殿门口有家杂货铺,老板娘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翻飞,线轴“嗡嗡”转着。见了巧巧,她笑着招呼:“巧巧,又带朋友来逛啊?”
“张婶,这是西南师大的莫老师,来研究古镇历史的。”巧巧脸颊微红,赶紧解释,“我们能进去看看院子不?莫老师想了解一品殿的建筑格局。”
张婶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开门,动作麻利:“巧巧你还客气啥,熟门熟路的,带莫老师随便看!你小时候还在这儿偷摘过我院子里的橘子呢,忘啦?”
“张婶!您别揭我短呀!”巧巧娇嗔着,拉着莫怀远往里走。
推开杂货铺旁那扇不起眼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两座四合院天井接连铺开,最深处矗立着一座碉楼,灰石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巧巧拉着莫怀远,小心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巷廊。门槛有些高,巧巧差点绊倒,莫怀远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慢点,别急。”
首座正方形天井约五十平方米,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些青苔。虽因改建稍损原始格局,但雕花依旧精美——廊柱上刻着缠枝莲纹样,花瓣层层叠叠,刀工细腻;尤其是回头看入口廊道,一根巨大过梁通体镂空雕花,纹样繁复精巧,有花鸟、有瑞兽,还有简易的人物故事,在古镇的老建筑中实属罕见。
“这过梁是清代的原物,以前私塾先生说,这上面刻的是‘八仙过海’的故事,你看,这是铁拐李的葫芦,那是吕洞宾的宝剑。”巧巧指着过梁上的雕花,兴致勃勃地讲解。莫怀远凑近细看,果然能辨认出些人物形态,心里不禁赞叹老匠人的手艺。
沿廊道继续往里,第二座四方形天井遥遥可见。在廊道中部斜望,能看见碉楼中部第三层正墙,竟留有古巴人图腾石刻“吞口”——正面瞧凶神恶煞,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像是要吞噬一切;侧面看却温顺可爱,线条柔和,透着奇妙的趣味。“外婆说,这‘吞口’是用来驱邪的,以前古镇里好多老房子都有,现在只剩这儿还保留着。”巧巧解释道。
第二座天井比第一座大了一倍,青石板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天井深处便是高耸的碉楼,共四层,土石结构,墙面有些斑驳,却依旧稳固。厅堂额枋是镂空深木雕,刻着建筑、动植物、祥瑞图案,还有三国故事,你看,那是‘桃园三结义’,那是‘三顾茅庐’,花、草、鱼、虫、鸟、猴千姿百态,栩栩如生。殿内布局精致,木梁和檐口的雕刻也格外讲究。”
“怀远,碉楼今天锁着,我们就不上去了,改天咱们找老师要了钥匙,再仔细探。”
巧巧熟门熟路地借道天井左房,穿过一道小门,眼前骤然出现一片开阔空间,这里就是“崇文堂”的后花园,花园边上矗立着一座3层高的碉楼,单檐悬山顶覆盖小青瓦,碉楼的夯土墙厚达六十厘米,墙体开着多个小窗,墙面上,当年匪患留下的弹孔依旧清晰可辨。走近碉楼门洞,两边方形立柱在40厘米以上,门洞顶部镶嵌圆拱形条石,两扇对开的铁皮木门厚达15厘米以上,是古镇防御大门的统一做法。
碉楼对面的小门进去,是一间厨房。透过厨房就看见一座巨大圆形天井静静坐落于此。天井顶部屋檐开口不大,直径约三米,天井下部四水归堂则差不多是5米见方,四边四开阔的3-5米走廊,整个区域空间一百五十平方米以上,阳光从顶部圆孔倾泻而下,让整个空间通透明亮,是当年书院集中读书的主要场所。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撒了把碎金。几位老人正坐在廊下聊天,一手把着巨大的搪瓷茶缸,另一只手里摇着蒲扇。见他们进来,也不生分,笑着打招呼:“巧巧来啦?带朋友看院子啊?”
“李爷爷、王婆婆,你们好!”巧巧笑着回应,拉着莫怀远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莫怀远连忙点头致歉:“打扰了,打扰了,我们就看看。”
“没得事,没得事,随便看嘛!”老人们笑着回应,继续聊起家常。“宋代这里才是洛碛场口,后面碉楼是古镇最老的碉楼,那顶层藏着通古天眼呢。”李爷爷神秘的低声音说。
“通古天眼?”莫怀远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圆形天井,不得其解,又不好意思继续深问。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巧巧坐在他旁边,轻轻晃着腿,偶尔会接几句老人们的话,语气熟稔。他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安静又美好,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穿过天井又是一个廊道,出门又回到书院街,与刚才一品殿进去的入口处相距约二十米。这一进一出,竟花了一个多小时。莫怀转身回望着大院,不由自主感叹,“当年真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能建这么气派的书院,可见这家人对教育多重视。”
“是啊,外婆说,以前这儿的私塾先生也是姓莫,世代在这里传授知识。镇里孩子都在这里学习,贫困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巧巧补充道,语气里满是自豪。
两人再次路过杂货铺,巧巧笑着道别:“张婶,我们走啦,谢谢您!下次来看您!”
“要得,有空常来哈!”张婶挥挥手,继续纳鞋底。
过了一品殿,前行三十米便是三岔路口。“往右是寿字街,再走几十米就是刚才的长宁街口。现在咱们继续往前,去回字街核心区域。”巧巧说道,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莫怀远点点头,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走在书院街的青石板上,他忍不住偷偷握住巧巧的手,巧巧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说话,却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
4. 寿字街
“怀远,快看,仁寿茶馆到了!”巧巧的声音中透着兴奋,手指向街角一栋黑瓦木楼。那栋楼依山而建,青瓦屋顶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像展翅的鸟,大门正对书院街方向,一眼可以看到洛碛场口。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仁寿茶馆”四个大字,字迹有些褪色,却仍透着股江湖气。
莫怀远立刻掏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提前标注的页面——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仁寿茶馆建筑风格独特,因用地受限而呈“小面宽大进深”格局,穿斗木结构撑起小青瓦屋面,单檐悬山式屋顶线条利落,四壁留存的古雕花图案繁复精美,每一刀都彰显着老匠人的巧思。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袍哥组织“仁”字号的堂口,也是丰盛场“仁、义、礼”三堂总舵爷刘道辅议事会客的核心之地。民国年间,重庆袍哥总舵由石孝先执掌,下设仁、义、礼、智、信五堂。其中仁字号多为官绅加入,号称‘袍带袍哥’,可公开活动,凡办会敬神、接见官府、联络帮会,皆由其牵头,义字号次之。袍哥以‘五伦’‘八德’为信条,规矩森严,成员被称作‘嗨爷’。每逢赶场日,巴南、涪陵、南川三地的‘嗨爷’齐聚于此,或喝茶谈天、互通商情,或调解纠纷、谋划营生,人声鼎沸,盛极一时;战时更成了排兵布阵、调遣粮草兵械的秘密据点。
“我在资料里看到,这茶馆以前是袍哥的重要据点,对吧?”莫怀远抬头看向巧巧,眼神里带着求证的意味。
“对!外婆说,刘道辅舵爷以前经常在这儿议事。”巧巧拉着莫怀远往茶馆走,脚步轻快踏上五级石阶,石阶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茶馆大门朝北敞开,门板是厚重的木板,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铜环生了绿锈,却依旧光亮。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茶味、烟味、木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拉回旧时光。
转过展厅,中央一方方形天井映入眼帘,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些杂草。正面供奉着象征正义的关公像,红漆木雕,关羽身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神态威严;两侧墙面悬挂着袍哥组织的规矩公约,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不许欺师灭祖”“不许见利忘义”等字样;天井中央立着一口雕花圆口石缸,缸壁爬满青苔,此刻斜射的阳光落在水面,漾起细碎金光,像撒了把碎银子。
“这石缸是明代的,以前用来储水防火,现在成了装饰。”巧巧指着石缸。
南侧墙壁开着一扇圆形窗,窗棂是木质雕花的,透过窗棂能望见后花园的草木,几株月季开得正艳,红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格外显眼。窗外的墙上“仁居”二字苍劲有力,为这静雅小园增添了几分江湖气。“花园角落藏着一条密道,直通十字街的商铺和十全堂,是当年商帮秘密通道,万一遇到危险,就能从这儿逃走。”巧巧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眼睛里满是好奇。
登上二楼,连廊环绕中央院落,木质栏杆被磨得光滑,带着包浆。北面设着几间私密性极佳的雅间,门窗是木质雕花的,桌椅陈设雅致,可坐可卧——据说这里曾是密谈要事、抽吸鸦片的地方,雅间内还保留着当年的烟榻,木质框架,铺着暗红色的垫子,虽已陈旧,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你看这烟榻,是楠木做的,以前只有舵爷和重要的客人才能用。”巧巧指着雅间内的陈设。
东面则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厅,梁柱粗壮,能容纳几十人。厅内的桌椅都是长条木桌和板凳,排列整齐,依稀能想见当年袍哥议事时的庄重场面——舵爷坐在主位,各堂口的“嗨爷”分坐两侧,讨论着商帮的大事,声音洪亮,气氛严肃。
“当年的江湖风云,怕是都藏在这茶馆的砖瓦里了。”莫怀远意犹未尽地走出大门,指尖似乎还触着雕花纹路的温度。
“寿字街连接古镇最高的公正街和最低的十字街,所以好几段都是梯坎路,你慢点走,小心滑倒。”巧巧说着,引着莫怀远沿茶馆门口的石梯往下走。石梯有些陡,巧巧特意放慢脚步,不时回头看莫怀远,见他走得稳,才放心继续往下。
转过拐角,一段三十余米的街道出现,商铺多是木质结构,门板敞开着,里面摆着些日用品,老板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右侧商铺挂着丰盛古镇商会的牌子,里面正是与仁寿茶馆的密道相通。
再下几级梯坎,一条长街豁然展开,街面比刚才宽阔许多,两侧店铺林立:卖肉的铺子挂着鲜红的肉案,猪肉新鲜;卖农具的摊位摆着锃亮的锄头镰刀,刃口锋利。
“解放前,外婆说这儿是信孚钱庄。”巧巧指着左侧一排青砖房,墙面是青灰色的,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食品站”。
莫怀远立刻翻笔记本:信孚钱庄总部在上海,1918年由陈青峰、郑淇亭等人合伙创办,1941年抗战期间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1949年上海解放后,依《华东区管理私营银钱业暂行办法》整顿营业,1950年5月申请停业获准。
“解放后这里改成了食品站,就是卖肉的地方。”巧巧又指向房子中间一条小巷,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刚解放那会儿,有位地下党同志就在这儿牺牲了。当时他带着情报,想从这条小巷转移,结果遇到了土匪。”
街对面的秤店前,一位老人正坐在竹椅上忙活——是做秤的王师傅,老手艺人了。店门上挂着块木牌,刻着家训“一丝不苟做秤,公公正正做人”,字迹遒劲,透着股正气。过去丰盛作为商贸驿站,秤是公平交易的命脉,商人自不必说,寻常百姓家也多备一杆,做秤行当也曾盛极一时。
王师傅约莫七十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边缘有些磨损。他手里捏着小锤子,正往楠木秤杆上敲细小刻度,动作缓慢却精准,每一下都似经过丈量,生怕出错。“王爷爷,您忙着呢?”巧巧笑着打招呼,声音甜腻。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挤作一团,手里的活却没停:“巧巧啊,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王爷爷!这是西南师大的莫老师,来做调研的,想了解咱们古镇的历史。您给讲讲这秤店的历史呗?”
王师傅放下锤子,从旁边粗陶碗里抿了口老鹰茶,茶汤深褐,带着焦香。他抹了抹嘴,开始讲起往事:“这秤店是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已经是几百年了。当年古镇商贸兴旺,我们家做的秤以准出名,分毫不差。镇上商贸大户的秤,差不多都出自我们家,比如刘家、唐家、曾家、徐家,古镇做生意的,就信我们家的秤。做秤啊,做的就是做生意的良心,差一分一厘都不行,不然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他拿起一根做好的秤杆,递给莫怀远:“你看,这秤杆是楠木的,不容易变形;秤星是用铜丝嵌的,经久耐用。做一杆秤,要经过选料、刨杆、钻孔、嵌星、校准等十几道工序,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莫怀远接过秤杆,手感温润,秤星清晰可见,心里不禁赞叹老匠人的匠心。“谢谢您,王师傅,您讲的这些,对我的调研太有帮助了。”他诚恳地说道。
谢过王师傅,两人又走过两段带梯坎的转角街。梯坎有些陡,莫怀远走得有些吃力,额角沁出了细汗。巧巧见了,从包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汗吧,咱们不急,慢慢走。”
莫怀远接过帕子,上面带着淡淡的皂香,是巧巧常用的味道。他擦了擦汗,心里暖暖的:“我没事。你要是累了,咱们就歇会儿。”
“我不累,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爬梯坎早就习惯了。”巧巧笑着说,拉着莫怀远继续往下走,“从这儿进去,就是十全堂以前的大门,也是石头门柱、铁皮包木门。但是火烧以后,这边门就封闭了。”
莫怀远顺着方向走去,只见巷深处,残存的三合土墙与几根高大石柱孤零零矗立,墙面是黄褐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三合土;石柱粗壮,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却依旧稳固。
5. 十字街
再转过拐角,走下几级梯坎,一条宽阔长街骤然铺展,望不到尽头——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这便是丰盛古镇当年最核心、最繁华的十字街。
“这几家都是老字号!石磨豆花、四盒胡豆、窖里香窖藏老酒,味道几十年没变过。”巧巧熟稔地指着街边铺子,不时与老街坊点头招呼,语气里满是自豪。她拉着莫怀远走到一家胡豆铺前,铺子门口摆着个大铁锅,里面炒着胡豆,香气飘得老远。
“巧巧,来尝哈刚出炉的胡豆!”四盒胡豆铺的年轻老板笑着递来一小捧,豆子裹着焦香的调料,热气腾腾。老板约莫三十岁,穿着白色的围裙,手上沾着些调料粉。
“谢谢刘哥!”巧巧接过胡豆,先递了几颗给莫怀远,“莫老师,你也尝尝,这是咱古镇的招牌吃食,咸香中带着微麻,可好吃了!”
莫怀远接过胡豆,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咸香中带着花椒的微麻,还有一股独特的香料味,瞬间征服了味蕾。“好吃!比我在重庆城里吃的还香。”他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自然!我们家的胡豆,用的是本地的干胡豆,泡发后再炒,调料是祖传的方子,放了十几味香料,别人学不来的。”刘老板笑着说,脸上满是自豪。
穿过几家铺子,便到了十字街的核心路口。这里是古镇的中心,四条街道在此交汇,往来的人流最多,也最热闹。“这个十字口,最大的商帮堂口‘义全居’、最大的‘德记钱庄’和蔡记钱庄还有曾家布店,四家各占一角。”巧巧指着四方建筑,一一介绍,手指在空中划出十字的形状。
“咱们先去义全居看看!”
义全居是莫怀远提前做过功课的——它坐落在十字街口,往前通南川场口,往左达涪陵场口,往右连江西街,是“义”字号袍哥的核心据点。义字号成员多为商帮中人,这里便是他们议事、互通商情、调解纠纷的场所。当年重庆义字袍哥以范绍增为首,这位川军师长(民间称“哈儿师长”)麾下,不少官兵都是义字袍哥,唐绍武与潘文华的部下亦多有牵涉。
两人走到义全居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一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穿斗式木结构的巴蜀传统民居风貌映入眼帘——两层建筑的天井四周,墙、梁、窗及厅堂额枋皆为镂空深木雕,刻着建筑纹样、珍禽异兽与祥瑞图案,刀工细腻,生动鲜活;堂额檐匾上,三国故事的场景与梅兰竹菊的雅致雕花千姿百态,虽经岁月侵蚀,木雕上的漆色有些脱落,却依旧栩栩如生。
“你看这木雕,是‘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刘备、关羽、张飞骑着马,和吕布搏斗,人物的表情、动作都刻得特别逼真。”巧巧指着堂额上的雕花,兴奋地讲解,“还有这边的梅兰竹菊,是四君子,象征着君子的品德,以前私塾先生总跟我们讲这些。”
莫怀远凑近细看,木雕的细节果然精致——人物的发丝、马匹的鬃毛,都刻得清晰可见,连兵器上的纹路都格外逼真。他掏出笔记本,快速画下木雕的图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木雕的工艺太精湛了,放在现在,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出来了。”他感叹道。
四合院天井正后方,是空高两层的正堂——当年供奉关公像、举行正式议事的地方便在此处。正堂的梁柱格外粗壮,支撑着整个建筑,梁上刻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黑底金字,透着股威严。穿过正堂,后面还有第二座天井与小巧的外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月季和牡丹,虽已过花期,却仍能想象出开花时的盛况。
登上二楼,连廊环绕中央院落,木质栏杆被磨得光滑。议事大厅两侧设着私密性极佳的套间:左间推窗可见铁瓦寨的山巅轮廓,云雾缭绕,像幅水墨画;右间俯瞰便能将涪陵场口的景象尽收眼底,青瓦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文庙山脚下。莫怀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风景,心里满是震撼——这义全居不仅是商帮的议事场所,更是俯瞰古镇的绝佳位置,难怪会成为“义”字号袍哥的核心据点。
“怀远,咱们从最美小巷出去!”见莫怀远沉浸在木雕与风景中,巧巧轻声呼唤。她拉着莫怀远走到左侧的一条小巷前,小巷仅一米多宽,夹在义全居与蔡氏钱庄之间,墙面下部是条石和青砖砌的,上面爬着些藤蔓,透着几分雅致,二楼以上则是用当地竹篾编织后,用黏土和石灰混合稻草节敷成,这是为了节约木材,古镇大多数院落上部基本如此。。
“这条小巷以前是去涪陵的驿道。”巧巧边走边说,小巷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你看,墙面还留着当年马帮挑夫剐蹭的痕迹。”
莫怀远凑近墙面,果然能看到模糊的字迹,心里不禁感叹:这古镇的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历史的痕迹。走出小巷,便到了通往涪陵的古驿道,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蜿蜒着伸向远方。
刚出小巷,巧巧便指向左侧依山而建的大门:“这是曾仪堂,也是古镇的大户院子,是曾家的产业。”曾仪堂为商帮曾家所建,“仪”字寓意深远——既含庄重礼仪之意,又藏和谐典雅之韵,足见古镇居民的文化底蕴。
踏进大门,四台院布局映入眼帘,大门对面是依山势起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大小房屋共三十间,错落有致。穿斗木结构撑起单檐悬山式屋顶,小青瓦层层铺就,8柱7穿的架构稳固扎实,经历了百年风雨仍完好无损。地面与阶梯皆用青石板铺就,石板缝里长着些青苔,透着古意。
院内撑弓、枋木与厅堂额枋上,浅浮雕的葡萄与松鼠活灵活现——松鼠抱着葡萄,尾巴翘起,神态可爱;葡萄颗粒饱满,藤蔓缠绕,栩栩如生。“松鼠生殖力强,葡萄多籽,暗合‘子孙众多、万代绵长’的祈愿,是古镇常见的吉祥图案。”巧巧解释道,手指轻轻拂过浮雕。
莫怀远看着浮雕,心里不禁赞叹古人的智慧——用简单的图案,寄托着对家族的美好祝愿。
走出曾仪堂,对面是片宽阔的青石板坝子,石板被磨得光滑平整,想来是当年商帮歇脚、拴马的场地。坝子边上有几根石桩,上面还留着拴马的铁环,锈迹斑斑。“那儿以前是文庙,可惜后来毁于战火年代,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巧巧指着涪陵场口左侧的小山包,语气里带着惋惜。
“顺着这条驿道出去,往涪陵增福场全程约十五公里,铁瓦寨山上的驿道还保存得挺好。”巧巧指着远方的驿道,“以后有时间,咱们可以去走一走,看看山上的风景。”
莫怀远点点头,心里暗自记下——这条驿道也是古镇历史的一部分,值得去探寻。他暗自庆幸,有巧巧这样的“活地图”在,调研事半功倍,还能听到这么多书本上没有的故事。
两人原路返回十字街口,正对面便是当年最大的德记钱庄。莫怀远想起《巴县志》的记载:德记钱庄创始人是巴县龙隐镇(今磁器口,当年为巴县重要商贸水码头)镇长、巴县第一区区长程尔昌——这位实业家兼教育家,在此开办了巴县乡镇最早的银行之一。钱庄选址在义全居对面,足见其与商帮主导的“义”字号袍哥关系紧密。
两人站在梯坎上眺望,钱庄地处古镇核心,前方是开阔的门面,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写着“丰盛供销商店”;后方矗立着一座两楼一底的碉楼,单檐悬山顶覆盖小青瓦,木楼板分隔楼层,木梯连通上下。碉楼的夯土墙厚达四十厘米,墙体开着多个小窗,二三楼外设有木质楼廊,廊柱是方形的,透着稳固。
墙面上,当年匪患留下的弹孔依旧清晰可辨。虽历经百年风雨,仍保留着浓厚的历史风貌。莫怀远看着弹孔,仿佛能想象出当年激烈的战斗场景——土匪们拿着刀枪,疯狂地冲向钱庄;家丁们在碉楼里,用机枪扫射,子弹呼啸着穿过空气,打在墙上留下弹孔。
6. 半边街
从十字街口上完二十二步梯坎,正对面是江西街,左边就是半边街便顺着山势铺展开来。这条通往垭口街方向的街依着山壁而建,一侧是鳞次栉比的老房——穿斗木构的屋架、灰黑的小青瓦、斑驳的木板门,层层叠叠透着岁月的温润;另一侧则是陡峭的悬崖,崖边砌着半人高的石栏,栏柱是规整的青条石,每根柱顶都嵌着个铁环:有的锈成暗红,像凝固的血痕;有的还能辨出环身刻痕,是经年累月拴马磨出的印记。
“这些铁环是拴马用的,”巧巧指着其中一个刻着“宝丰号”字样的铁环,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这是刘家马帮的专用环,以前他们往南川运盐,马队就拴在这儿,整条街都能听见马蹄声和马嚼子的响动。
莫怀远顺着巧巧的手指看去,铁环上的字虽然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来。他蹲下身,轻触铁环冰凉的触感带着岁月的厚重。“刘家是古镇的大户吧?我在好几个地方都看到了刘家的痕迹。”他问道,心里对这个家族充满了好奇。
“对!刘家是古镇最大的家族,以前做盐生意,还开了钱庄、商号。”巧巧坐在石栏上,晃着腿,开始讲起刘家的故事,“外婆说,刘家的当家人刘竹山,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不仅会做生意,还会武功,当年土匪都怕他。他还组织了民团,保护古镇的安全,镇上的人都很尊敬他。”
前行不远,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煤烟味飘来——街角坐落着一家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熊记铁匠铺”。“这是熊铁匠的铺子,他是古镇老匠人王铁匠的徒弟。王家后人都外出了,就剩他守着师傅的手艺,至今还在用传统法子打铁。”巧巧说着,指向铺子里那台木质鼓风箱,“你看,他还在用手工拉箱鼓风,烧红的原铁在铁砧上,全靠一双手捶打成型,现在这样的老手艺,越来越少了。”
过去,这铁匠铺是古镇的“铁器命脉”:生产用的铁犁、铁耙、镰刀、锄头,木工用的刀、锯、斧、锉,生活用的菜刀、剪刀,全出自这里,默默支撑着乡邻的衣食住行。莫怀远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铁匠铺,和眼前的景象很像,心里泛起一阵熟悉感。
今日赶场,铁匠铺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扛着断了齿的锄头来修,锄头把已经磨得光滑;有人攥着磨钝的錾子催进度,錾子头已经变形;还有人围着新打的菜刀讨价还价,嘈嘈嚷嚷的人声裹着铁屑的火星,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
“熊师傅,生意还是这么旺啊!”巧巧隔着人群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声中。铺子里,五十多岁的熊铁匠正汗流浃背地抡着铁锤,黝黑的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铁砧上,发出“滋啦”的声响。他穿着件破旧的蓝色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肌肉线条明显。听见招呼,他抬起头抹了把汗,笑着回应:“巧巧啊!等我下午忙完,再来耍!给你打吧小刀,好用得很!”
“谢谢熊师傅!”巧巧笑着回应,拉着莫怀远继续往前走,“熊师傅人可好了,以前我弟弟的玩具刀就是他给打的,又好看又结实。”
顺着半边街继续走,街外便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稻穗已经长到半尺高,随风起伏,像块流动的绿绸。田边两口古井依旧清亮——井口是青石板砌的,上面有无数道绳痕,是常年提水留下的印记,井水清澈,能看到井底的鹅卵石。井旁有个石砌的池子,几位婆婆正坐在池边洗衣裳,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混着家长里短的闲聊,顺着风飘进街里,满是烟火气。
“这里就叫水井坎,这就是镇上居民主要的水源。”巧巧指着井口,“这井水特别甜,用来煮茶、做饭都特别香。镇上的人大多数都来这儿挑水。”
莫怀远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水确实清澈,倒映着天空的白云,像块蓝宝石。他掏出帕子,沾了点井水,擦了擦脸,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舒服极了。“真的很凉,还带着点甜味。”他笑着说。
“那边还有个碉楼。”巧巧忽然指向右侧一处院子,院子门口挂着把铁锁,里面杂草丛生。莫怀远望去,只见院子深处立着一座碉楼:单檐歇山顶铺着小青瓦,一楼一底的夯土墙结构藏在瓦房中间,像给院子顶戴了顶朴素的帽子。只是年久失修,碉楼正面裂着一道深缝,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透着几分破败。
“这是半边街唯一的碉楼,修建时间看起来晚一些,没用三合土黄土夯筑。现在没人住了,就荒在这儿。”巧巧语气里带着惋惜。
再往前走,绕过两座紧挨着石板街的大院。院子的围墙底部铺条石,上半部分是三合土,围墙足有三米多高,墙顶爬着些藤蔓,却遮不住墙体的厚重。围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碎石和三合土。“这两座院子很神秘,外婆从来没跟我讲过它们的来历,大门也总锁着。”巧巧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好奇和胆怯,“我小时候路过这儿,总觉得围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敢多停留,总怕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出来。”
莫怀远凑到紧锁的铁皮门边,透过门缝往里望,只能隐约瞥见院内规整的格局——青石板铺地,中间有个天井,两侧是厢房,屋顶是青瓦,透着几分威严,更添了层神秘。“说不定是以前的大户人家,后来搬走了,才把院子锁起来。”他猜测道,心里也对这两座院子充满了好奇,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它们的来历。
“看,前面就是垭口街和南川场口的古碉楼!”转过围墙拐角,巧巧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兴奋,刚才的胆怯瞬间消失不见。莫怀远顺着方向望去,山坡上一条光滑的石板路蜿蜒向上,远处才是垭口街,一座古碉楼巍然耸立在山上的街旁,灰石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格外醒目,像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古镇的南大门。
7. 垭口街
因山势陡峭,往垭口街需走一段龙骨石板铺就的山路——路长不足三百米,宽约三米,石板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这便是通往南川、贵州的古驿道,当地人称作“南川古驿道”,每一块石板都承载着千年的商贸记忆。
莫怀远走在石板路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板的倾斜,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巧巧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伸出手:“要不要我牵你,我们乡下人习惯了的。”
莫怀远握住巧巧的手,她的手温温热热,带着力量,让他心里很踏实。两人并肩往上走,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格外舒服。“这条驿道以前可热闹了,马帮、挑夫、商人,来来往往,从早到晚都不停歇。”巧巧边走边说, “外婆说,挑夫以前靠这条驿道吃饭,挑着货物往南川贵州走,一天要走几十里路,特别辛苦。”
垭口街本身不长,约莫两百米光景。房屋依山而建多数地方也像半边街,一侧是青瓦木楼,另一侧紧邻悬崖,崖边修葺着条石栏杆,栏杆上留着些浅凹痕,是常年被人倚靠磨出来的。街中有一段稍微开阔,外侧用木柱支撑起吊脚楼,木柱是园形的,两侧走廊屋檐向街中间延伸,几乎将街道完全遮蔽,行人往来可避风雨,自在无碍。
这里坐落着张家祠堂,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张家祠堂”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是清代的旧物。往院子里面走,上几步看见碉楼立于桥山顶,海拔高、地势险,楼下便是出入古镇的南川场口,堪称咽喉要地。
这是过去丰盛大富豪张家的产业,青砖灰瓦间仍透着旧日气派,只是解放后分给了当地百姓居住。
莫怀远靠在南川场口口石栏上,目光顺着油亮的石板路延伸开去:下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绿油油的稻穗随风起伏,像块流动的绿绸;石栏上留着均匀的浅凹痕,约有手指深——“这该是挑夫的扁担长期压出来的吧?”他轻声问道,心里满是对昔日挑夫的敬佩。
“对!以前挑夫们走累了,就靠在石栏上歇脚,扁担放在石栏上,时间长了,就压出了这些凹痕。”巧巧点点头,“这里便是南川场口,也是南川、贵州方向古驿道的起点。从这驿道出发,沿途经墙院善堂、何氏碉楼、楼房、桂花湾,大房子碉楼,过风光旖旎的响水湖至原两路口街,再经榨油坊、沿石板路至石煤垭口,便可通往南川及贵州道真、正安、务川等地,一路风光秀丽,引人入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有一条岔路,经上下垭口碉楼,沿响水溪过‘驼腰树’、上‘莫家坡’至东山岭‘鹅公架垭口’,再下山往南川区太平场——如今虽有公路穿鹅公架而过,但山林间的驿道仍留存不少遗迹。外婆说,莫家坡以前有莫家的祠堂,你跟莫家是不是有渊源啊?”
莫怀远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疑惑——他确实姓莫,可从来没听说过家族与丰盛古镇有什么联系。“可能只是巧合吧,我家里人没跟我讲过这些。”他笑着说,心里却暗自记下了“莫家坡”这个名字,想着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沿路折返时,脚下石板的倾斜感愈发明显,路面上或深或浅的马蹄印连成一线,像串被时光打磨的珠子,从山顶直抵山脚。莫怀远望着这痕迹,心中满是震撼——这不是冰冷的石头,是几百年商贸往来的见证,是流淌在古镇骨血里的、活生生的历史。巧巧走在他身边,轻声讲述着驿道上遥远的故事。
8. 江西街
两人再度回到十字街街口,街道那头的豆花馆先入眼帘——蒸汽裹着豆香飘出窗棂,白色的雾气在门口缭绕,让人垂涎欲滴。四周老铺鳞次栉比,吆喝声、算盘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气。
沿左侧二十二级石阶上行,石阶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身旁是德记钱庄的山墙,灰白墙面上,“农业学大寨”的手写大字虽已褪色,却仍隐约可辨,暗红色的字迹在灰白墙面上格外显眼,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登完梯坎,便到了半边街与江西街的直角接口,两条老街在此相衔,青石板路连成一片,自成一幅市井画卷。
江西街藏着不少江西、徽州风格的古建筑遗存——这些房屋皆为当年湖北、江苏、江西等地移民所建,飞檐翘角间藏着异乡风韵,马头墙、雕花窗棂,与巴渝本地的穿斗木楼相映成趣,默默见证着丰盛昔日的富庶繁荣,也成了古镇移民文化的鲜活注脚。
“怀远,右边正对半边街的,就是十全堂新建的大门。”巧巧抬手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莫怀远立刻翻出笔记本,上面记着:十全堂为三进四合院布局,是清中期丰盛富绅刘竹山的商邸,亦是旧时商会会馆。原建筑坐西向东,占地五千平方米,前店后院设计精巧,暗藏隐蔽;屋内有百余间房,功能齐全——起居室、会客厅、音乐室、饭厅之外,更有染房、泡菜房、屠宰房、工具房,可容百余人同时聚餐,还设有紧急逃生通道。主人取“十全堂”之名,寓意做人行事皆求十全十美。
“外婆说,解放后十全堂收归国有,改成了粮站的榨油房。”巧巧语气里满是怀念,眼睛里闪着光,“我小时候总来这儿,榨油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你都想象不出有多香!我和弟弟还偷偷溜进去过,看工人师傅榨油,金黄色的菜籽油从榨油机里流出来,装在大缸里,可好看了。后来我上了高中、大学,就来得少了。”
莫怀远看着残存的院墙和碉楼,心里泛起一阵惋惜。“这里面太大,今天不早了,咱们改天专门来探十全堂。”
“好,先把回字街走完,心里也好有个直观轮廓。明天咱们一早来,仔细探探十全堂。”莫怀远点头应下。
“喏,那就是依仁西医馆,外婆就住里头!”巧巧指向十全堂斜对门——江西街左侧一栋两层穿斗木楼,木质楼板,青瓦屋顶,便是西医馆旧址。
莫怀远又翻笔记:依仁西医馆为四合院布局,两层穿斗木结构,小青瓦屋面宽敞明亮;木构斜撑上刻着镂空花卉卷草纹,木雕工艺精巧细腻。这是古镇吴氏家族开办的医馆,平日为镇民诊病开药、推拿针灸,守护乡邻健康;战时则救死扶伤,减少古镇自卫战的伤亡,为保全青壮性命立下功劳。
“解放后西医馆也收归国有了,改成了居民住房,临街墙上还能看见六七十年代写的语录。”巧巧指着墙面,红色的字迹虽已褪色,却仍能辨认出“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房子后来租给居民住,外婆就租了天井角落那两间,就在石榴树旁边!夏天石榴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秋天还能摘石榴吃,可甜了。”
“可惜外婆今天去莫家坡了,没在家。”巧巧语气里带着遗憾,“不然就能让她给你讲讲西医馆的旧事,她知道可多了,还见过当年的医生给人看病呢。”
“那改天我专门来,听外婆讲古镇的旧事。”莫怀远笑着说,心里对巧巧的外婆也充满了好奇——这位老人一定见证了古镇的很多变迁,能从她嘴里听到更多鲜活的故事。
江西街是缓坡上行,虽有倾斜却无梯坎,走起来不费力。沿街店铺仍透着烟火气:编竹编的老人坐在门口,手指翻飞,竹丝在掌心成器,一个个竹篮、竹筐整齐地摆在旁边;做杂糖的铺子飘着甜香,老人用小锅熬着糖稀,糖丝在阳光下泛着光,像金色的丝线;打糍粑的石臼旁,年轻人抡着木槌,“咚咚”地捶打着糯米,糯米渐渐变得软糯;邹记烤酒的作坊里,酒香混着蒸汽漫出,醇厚的味道让人闻着就醉了——这般鲜活的市井味,怕是从江西街建成时,就未曾断过。
“左边这栋三层楼现在是镇政府,以前后山有座江西大庙。”巧巧指着前方的红砖房,“以前街上还有座江西庙,是江西籍移民聚会议事的场所,每年还会举行江西的传统庙会,特别热闹。”巧巧指着街旁政府大院的一处空地。
莫怀远顺着巧巧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栋红砖房,门口挂着“丰盛乡人民政府”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黄角树,枝叶繁茂。后面是一个山头。
“那个房子就是江西庙的一个大殿,70年代年改做电影院,我小时候还在里面看过电影。”巧巧指着山坡上一栋大房子,灰色的瓦屋顶已经坍塌成危房,荒在那儿,四周被政府围起来不准人靠近。
莫怀远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政府院落的铁门缝隙望去,后山半坡上,庙宇大殿的房梁早已坍塌,屋顶的青瓦散落一地,周围拉着警戒线,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里静默。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隐痛——古镇的记忆,正随着这些老建筑的消逝,一点点从时光里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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