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码头奇遇
一九八八年初夏的木洞码头,晨雾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黏腻。巳时已过一刻钟,太阳本应爬得更高,但江面上的雾却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轻飘飘地贴在水面,又慢悠悠地爬向岸滩,将码头的棚屋、趸船,乃至远处的中坝岛都裹得朦胧不清。长江水倒是比雾气清亮些,初阳的光虽穿不透雾层,却能在水面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银辉,随风摇曳,宛如撒了一把碎银子。
“呜——”
一声汽笛骤然撞破雾幕,沉闷如老铜钟,在江面荡开层层涟漪。循声望去,上游方向的雾中渐渐显出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是“江渝三号”轮渡。船身锈迹斑斑,烟囱里冒出的灰烟刚一露头便被雾气裹住,化作一团淡灰色的云。轮渡行进缓慢,犹如负重前行的老人,歪歪斜斜地靠向趸船,船底切开江水的声音“哗哗”作响,在静谧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船尚未停稳,甲板上的人们已开始骚动。
最前方是个挑着箩筐的老农,筐内装满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他将扁担往肩上又垫了块布,紧了紧腰带,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码头的出口,脚步已在甲板上挪动。旁边是一位怀抱婴儿的妇人,帆布包斜挎肩上,包口露出半截奶瓶。她一手护着孩子,一手紧抓船舷的铁栏杆,生怕船晃将孩子摔落,脸上虽透着倦意,却难掩归家的急切。还有一位背着背篓的老人,篓内塞满鼓鼓囊囊的行李,上覆一块蓝布。他扶着船舷喘着粗气,每喘一下,肩膀便随之抖动,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点点雾水,闪闪发亮。
“莫挤!莫挤!注意脚下,莫踩漏了!”
身着深蓝水手服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额角的汗水顺着胡茬滴落,浸湿了衣领。他手里攥着根麻绳,试图拦住涌动的人群,却无人理会——归家的人们心急如焚,只顾着挤向出口。脚步声、行李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将他的喊声淹没得无影无踪。船身被挤得倾斜,江水几乎要漫过舷边的铁栏杆,溅起的水花打在甲板上,留下一片片湿痕。
人群后,却有一人例外。
那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高约一米七五,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和袖口熨得平平整整,毫无褶皱。军绿色的帆布包斜挎肩上,包带虽磨出毛边,却擦拭得干干净净,连包上的五角星图案都清晰可见。他名叫莫怀远,是西南师范大学历史系的青年教师,从事地方志研究已满两年。此次前来木洞,是受恩师吴宓先生的郑重嘱托——先生病卧床榻,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务必前往探查那隐匿于巴渝群山中的丰盛古镇,称其为“长江上游第一旱码头”,蕴藏着诸多未载入史册的故事。
莫怀远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沾着些许雾水,他掏出干净手帕擦拭,随后抬头审视着眼前的码头。他清晨六点便从北碚的学校宿舍出发,乘坐两小时公交车抵达解放碑,那时街上还未热闹起来。清晨人少,早点摊刚支起,油条的香气飘散得很远。他不敢耽误,步行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清洁阿姨正在清扫地上的落叶;裁缝店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娘正将缝纫机搬到门口——一路走到朝天门码头,挤上了“江渝三号”的船舱。
三个小时的水路,舱内闷热如蒸笼,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江水的潮气夹杂着汗味和家禽味直往鼻子里钻。莫怀远不敢久坐,一直靠在船舷边,翻阅着包里的《巴渝地方志》。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丰盛古镇”的位置,旁边还有吴宓先生的批注:“古驿道存,碉楼尚在,访之当有所得。”
“小伙子,让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莫怀远连忙侧身。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玻璃柜,里面摆着纽扣、针线和橡皮糖。货郎额角满是汗,脚步却稳健,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挤过。莫怀远看着货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里面除了书和地图,还有个笔记本,记录着他查到的丰盛史料:宋代建场,明清兴盛,有“回”字街、九宫八庙,还有十几座碉楼,是渝黔商道的中转站。
终于,“嘭”的一声,轮渡靠上了趸船。船上头尾的水手抛出缆绳,趸船上的水手套在铁柱子上,船上水手调整绳子长度控制距离,然后迅速在船头的两个系缆桩上绕成8字形,船系稳后,搭在船和趸船之间的挑板被放了下来。木板有些晃动,下面用绳子拴着,走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莫怀远随着人流穿过趸船,踏上通往江边的挑板,江水上的浮跳板摇摇晃晃,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下了挑板就是岸滩,河沙松软,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水汽、岸边野草的清香,还有远处棚屋飘来的煤柴烟火味。莫怀远轻轻咳嗽了两声,抬头望向岸滩,只见枯水期露出的宽阔沙滩上,搭着两排竹排搭建的棚子,大多是食肆,也有卖水果和日用品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大多是临时手写的,却透着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豆花饭!勒边坐!嫩得很!吃了再走噻!”一声热辣辣的川音突然撞进耳朵,像刚泼了油的辣椒,带着股说不出的亲切。莫怀远循声望去,最靠近挑板的那间棚屋前,站着个清瘦的中年妇人,系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沾了点豆浆的白渍,手里擦着一把竹椅,正朝他使劲招手。棚屋的竹竿上挂着块木招牌,写着“文家豆花店”,字是用红漆写的,边角都磨圆了,显然有些年头。
莫怀远这才感到饿了。从凌晨到现在,他只带了杯水,此刻肚子早已咕咕作响,闻到豆花的香气,他朝着妇人走过去,笑着应道:“要得,嬢嬢!来碗豆花饭!”
妇人连忙把竹椅往他面前挪了挪:“老师,您坐!这椅刚擦过,干净!”她的声音爽利,带着山城人的热情,“巧巧!给老师端碗豆花来!”
“晓得了!”棚屋里面传来个清脆的女声,跟着就见个姑娘端着碗筷走了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头发乌黑发亮,用个简单的塑料发夹别在耳后。她穿件浅粉色的的确良衬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系着颗白色的纽扣,下身是条蓝色的工装裤,脚上穿双白色的回力鞋。姑娘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起来时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显得格外灵气。
“老师,您请慢用。”姑娘把碗筷放在桌上,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边缘有点磕碰,却洗得发亮。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米粒饱满,旁边是一碟红油蘸水,里面撒着蒜末、葱花、花椒面,还有一小撮咸菜,看着就开胃。最后,她端来满满一碗豆花,雪白的豆花颤巍巍的,一下勾出了莫怀远的食欲。
“谢谢妹妹。”莫怀远拿起筷子,刚夹起块豆花,姑娘却没走,挨着他旁边的小竹凳坐了下来,一点不生分。
“看您不像本地人,来木洞办事呀?”姑娘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帆布包,“我叫巧巧,文巧巧,刚从四川美院毕业,在家等分配通知,没事就来店里帮我妈妈。”
“我叫莫怀远,西南师范大学的,教历史的。”莫怀远把豆花在蘸水里滚了圈,送进嘴里——豆花嫩得能掐出水,入口即化,红油辣得够劲,却不烧心,混着榨菜的香,一下驱散了浑身的乏,“这次来,是想去丰盛古镇做调研,写地方志。”
“丰盛?”巧巧眼睛一下亮了,猛地坐直了身子,“那是我外婆家!您要去丰盛?”
莫怀远愣了愣随即笑了:“这么巧?我查资料说从木洞到丰盛有古驿道,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对头!老辈人走了几百年的路!”巧巧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自豪,“从木洞往长评走,过了马家乡上去就是丰盛。”她顿了顿,又笑着说,“我正想这几天去看看外婆呢,以后上班了时间就少了。莫老师,我可以给您带路!”
莫怀远心里一暖。原本还担心找不到路,没想到这么巧遇到熟路的人,而且巧巧是本地人,说不定还能听到些书本上没有的故事。“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会不会耽误你的安排?”
“不耽误!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去的!”巧巧扭头朝棚屋里面喊,“妈!丰盛看外婆,顺便给莫老师带路。”
“给外婆带两斤黄糖,在灶台上,你自己装!”棚屋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跟着就见她端着个铝锅走出来,锅里是刚煮好的豆花,“老师,您多吃点,不够再添饭!我们家的豆花是石磨磨的,原滋原味的香!”
莫怀远顺着妇人的手看过去,棚屋角落果然有个石磨,磨盘上还沾着点豆渣,旁边放着个木桶,里面装着泡好的黄豆。妇人一边往碗里盛豆花,一边说:“巧巧外婆最喜欢吃黄糖,说泡水喝能止咳。”
巧巧拿起个油纸包,往里面装黄糖,黄糖是块状的,颜色深褐,透着股甜香。
一碗豆花饭下肚,莫怀远额角沁出了细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他掏出钱包付了豆花饭的钱,一碗豆花饭正好五毛钱。
妇人又往巧巧的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别饿着莫老师。”
巧巧背着蓝布包袱,莫怀远帮她提了提,包袱里除了黄糖和鸡蛋,还有个素描本,封面是巧巧自己画的古镇,线条简单却生动。
“莫老师,我带您去看个地方!”巧巧说着往码头另一边走。
码头尽头有块石碑,埋在土里半截,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木洞水驿”几个字。巧巧指着石碑说:“这就是古驿道的起点,老辈人说,以前马帮都从这儿过,铃铛声能传到街尾。”
莫怀远点点头,接过话头:“史料里记载,这条驿道是川黔古道的支线,从木洞水驿到封门陆驿,再往南就能到南川、涪陵,是当年商贸的主干道。”
莫怀远蹲下来,仔细看着石碑,手指拂过上面的刻痕,心里满是感慨。他掏出笔记本,把石碑的样子画了下来。
“莫老师,咱们走吧。”巧巧看了看太阳,雾已经散了些,太阳露出半个脸,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莫怀远点点头,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巧巧往古驿道的方向走。两人踩着河沙,慢慢远离码头,身后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只有江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2. 驿道足音
“莫老师,我们从水沟街这边走吧!”巧巧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被风轻拂的竹铃。她轻盈地蹦到前方,转身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蓝布腰带。
莫怀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道路突然拐了个弯,穿过几棵高大浓绿的古树。那是一条依山势蜿蜒而上的老街,青石板错落有致,仿佛给山系上了一条深色的腰带。石板大小不一,大的足有桌面宽,小的仅容半只脚,边缘被磨得圆润,露出浅灰色的石纹,宛如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路边的土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随风轻轻摇曳。
“这条街为何命名为水沟街?”莫怀远紧随其后,刚踏上第一块青石板,便感受到一股凉意——仿佛石板下隐匿着水源,使得这里的空气比码头边更为湿润。
“你看嘛!这条街大概也就2~3米宽,两边都是依山而建的百年老木屋,街中间除了石板的古驿道,驿道边还有一条小溪(我们当地就叫水沟),小溪和驿道通过小桥左右交织而上。”巧巧解释道。
两人沿着水沟街往上走,两旁的老房子逐渐增多。大多是木结构的穿斗房,黑褐色的木柱上缠绕着藤蔓,有些柱子底部被雨水泡得发乌,却依旧笔直挺立。木门大多紧闭,门板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有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标语,“农业学大寨”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已经干透,金黄的颗粒散发着陈年的香气,偶尔有串红辣椒点缀其间,宛如一团团小火焰。
“莫老师你看,那间就是以前的驿站!”巧巧指着一间格外宽敞的老房子,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门楣上依稀可见“悦来栈”三个字,笔画虽歪斜,却透着一股热闹劲儿。“外婆说,以前马帮都在这儿歇脚,院子里能拴二十几匹马,夜里马嚼子的声音、挑夫的谈笑声,能传到街尾。”她凑到门缝边往里看,“可惜现在锁了,里面堆了好多柴火。”
莫怀远也凑过去,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面长着些杂草,墙角堆着的柴火捆得整整齐齐,仿佛有人偶尔来打理。他掏出笔记本,快速画下驿站的门楣,并在旁边注上:“水沟街‘悦来栈’,疑似清代驿站遗存,木结构穿斗房,门楣有‘悦来栈’题字,保存状况一般。”
“莫老师,这是我们高中学校,巴六中。”走了约几百米,巧巧指着街边一座公馆式的大门。校门口对面就是丁家院和包家院。莫怀远边走边看,心想这里也是有故事的地方。
“跨过新修的公路,对面就是石宝街。”“解放后修了公路,驿道石板路好多地方就挖断了。”往上走,平缓的地方基本上变成了石子公路,而陡坡路段因公路绕行反而得以完整保留。
石宝街比水沟街略宽一些,街口就是木洞名人杨沧白故居,后面还有一座三合土的碉楼。两人继续往上走,沿街房屋都住着村民,偶尔会有一家小店。
走完石宝街,远远看见旁边山头上有一大一小两座碉楼的三合土墙废墟。“解放战争时还发生过土匪枪战,解放军牺牲了四人,烈士墓就在我们一会儿路过的边上,学校每年清明节会组织学生来扫墓,我也去过。”巧巧指着不远处半截碉楼说。
穿过山巧湾后,街道就结束了,山势逐渐陡峭,青石板路也随之变陡。不一会儿就路过烈士墓,莫怀远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蓝布中山装贴在身上,黏腻不堪。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帕很快湿了大半。
两人继续赶路。又是一段陡峭的古驿道,莫怀远发现前面一段陡坡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个个碗口大小的凹坑!凹坑深浅不一,最深的能放进半个拳头,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撞击形成的。
“这是马蹄印!”巧巧也凑过来看,“以前马帮的马都钉着铁掌,负重上山时,铁掌总踩在同一个地方,久而久之就踏出了坑。你看,这些坑都是顺着路的方向,说明马队都是顺着这边往上走。”
莫怀远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凹坑的内壁,冰凉的石板带着岁月的厚重。他想起史料里记载的,清代鼎盛时期,每天有上百匹驮马从这条驿道经过,驮着盐巴、布匹、药材,运往黔北各地。
巧巧也蹲下来,用手指量着马蹄印的大小,“马帮歇脚时,会在石板上钉木桩,把马拴在上面,防止马受惊跑了。你看那边,还有木桩的痕迹呢!”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面果然有个小小的圆孔,是钉木桩留下的。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来到第三段陡坡驿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多了几分燥热,莫怀远的双腿开始发酸。他正想开口说歇会儿,就听到巧巧兴奋的喊声:“莫老师!你看前面!长坪寨西门!”
莫怀远抬头望去,前方山势高处,一片浓绿中露出了灰褐色的石墙。那是用巨大条石垒砌的寨门,条石足有半人高,石缝里塞着泥土和枯草,有些地方还长着苔藓,透着沧桑感。寨门的门楼已经塌了,只剩下左右两堵石墙,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守着山口。
“咱们上去歇脚,那里看长江看得清楚!”巧巧加快了脚步,步伐也有些虚浮,显然也累了。
莫怀远跟着她往上爬,最后一段路格外陡峭,他不得不扶着旁边的树干才能站稳。终于走到寨门的石墙下,他靠在石墙上,大口喘着气。石墙的温度比空气低些,贴着后背很舒服。风里传来树枝摇曳的沙沙声,偶尔有鸟叫声从山里传来,安静又惬意。
3.古道蜿蜒
穿过长坪寨西门的拱券门洞时,莫怀远细细观察,门洞由五块巨大的青条石拱砌而成,条石间的灰缝里长着浅绿的苔藓,指尖碰上去,湿滑得能沾住指腹。阳光从门洞另一端斜照来,在地面的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两人的脚步声在洞里来回回荡,“笃笃”的声响像敲在老木上,带着一股沉郁的回响。
“这门洞以前能过两匹马并排走。”巧巧走在前面,伸手摸了摸拱券内侧的石壁,“你看这石头,磨得光溜溜的,都是以前马帮的驮马蹭的——马背上的货箱总蹭到石壁,久而久之就磨亮了。”
登上门洞后的高处平台,风一下子大了起来。莫怀远和巧巧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掏出个煮鸡蛋,递给莫怀远:“来,一人一个,补充体力。”莫怀远接过鸡蛋,温热的鸡蛋在手里很舒服。他咬了一口,蛋黄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心里满是暖意。“巧巧,谢谢你。”他说,“要是没有你,我恐怕不知道这么多有意思的故事。”
“谢啥子!我也正好有个伴,不然很无聊。”巧巧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莫老师你看,那就是木洞!”巧巧指着江岸边的一片房屋,那些房子一半架在山坡上,一半用木柱撑着,像长在山上的蘑菇。吊脚楼的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瓦片,有些瓦片上还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屋顶的烟囱里飘出的炊烟,细细的,在风里慢慢散开,混着江雾,像幅淡淡的水墨画。
“长江转弯那里,有一个很长的石梁,叫长石梁,旁边就是我们学校巴六中,以前上高中时冬天我们经常去石梁上玩耍!”莫怀远这才极目远眺,呼吸不由得顿了顿。长江像一条被拉长的碧玉带,从天际线那头蜿蜒而来,到木洞码头附近时,突然拐了个近九十度的弯,江水撞击着岸边的礁石,翻起细碎的白浪。近岸的江水是清绿色的,能隐约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往江心去,颜色渐渐变深,成了墨蓝色,像块厚重的绸缎。
“那是‘江渝’客轮!”巧巧指着江面上一艘白色的船,船身上“江渝号”红色大字格外显眼,“我上次去重庆就是坐的这艘船,甲板上能站好多人,还能买冰棍吃。”客轮鸣着短笛,顺流而下,船尾拖着条白色的水痕,很快就变小了。
江面上的船真不少:一艘黑色的拖轮正吃力地推着两艘铁驳船逆流而上,烟囱里飘出的黑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条灰色的带子;几艘小小的木划子在驳船旁边穿梭,划子上的渔民正弯腰收网,网兜里闪着银光的鱼偶尔会蹦出来;还有艘装满了煤炭的货船,船身压得很低,江水几乎要漫到甲板。
莫怀远靠在石墙上,掏出笔记本,写下:“一九八八年暮春,余与巧巧访此道,见长坪寨西门残垣,望长江滔滔,感慨万千。”风还在吹,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后背的汗湿很快就干了,只剩下点微凉的黏腻。
“咱们该走了,再歇太阳就要落山了。”巧巧把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的回力鞋上沾了些泥土,裤脚也被路边的草叶勾出了小毛边,却依旧精神十足。
两人沿着寨墙内侧的古道继续东行。往上就路过长坪乡,这一段因地势平缓,已经完全被修成了公路。
“以前长坪这里歇脚的多。有很多用大铜壶煮的老鹰茶,喝起来苦苦的,却能解渴。挑夫二哥路过,都要喝两碗再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片树林和竹林,远远地看见驿道延伸进去,大树下有几户人家。走近一座高大雄壮的拱券门洞出现在眼前,拱券上的条石排列得更整齐。
“这就是长坪寨东门!”巧巧加快了脚步,跑到门洞前,指着拱券上方两侧的石壁,“莫老师你看,这两个方孔,有巴掌大,深得能放进拳头,就是当年安门轴的地方!”
莫怀远走过去,探头往方孔里看。孔壁上还留着淡淡的铁锈痕迹,是当年铁门轴长期摩擦留下的。“以前这门是铁的?”他问道。
“是木头的!”巧巧摇摇头,伸手比划着,“比门板还厚的实木门,外面包着铁皮,上面还钉着铜钉,可重了!每天早上要两个壮丁才推得开,晚上关门前还要用横木闩上,防止土匪进来。”她还蹲下来,指着门洞内侧的地面,“你看这两道槽,就是横木闩的槽,以前横木要两个人抬着才能放进去。”
穿过东门门洞,地势突然往下斜。眼前的古道顺着山势凿了出来,青石板路像条深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山下的谷地。路两旁的山坡上种满了玉米,玉米秆已经长到半人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能看到几个成熟的玉米棒子,露出金黄的颗粒。
“从东门下去,走到底就是马家乡,这一段山势最陡峭,所以公路绕行后,是目前保留最长最完整的一段古驿道,有十几里远呢。”巧巧边走边说,因为路太陡,脚步放得很慢。
“看到那棵大黄角树没有?那里是这条路上非常有名的地方,叫错欢喜!”巧巧指着前面几百米外的一棵大树。
“为啥叫错欢喜?好特别的名字?”莫怀远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们今天是从木洞往丰盛走,可能没有这个感觉。要是从丰盛往木洞走,从马家乡就一直爬陡坡,人们都精疲力尽时,突然看到黄角树那里,后面不见山,以为长坪到了坡爬完了,所以心里暗喜。结果爬到黄角树,转个弯才看,还需要爬这么一个大陡坡才能到这个寨门,心里非常失落,知道自己高兴早了,所以叫错欢喜!”虽然高兴早了,但这棵大大的黄角树,确实为来往挑夫在这个山口歇脚遮挡了不少太阳。
说话间,他们来到黄角树下,驿道果然从很长的陡坡穿上来。莫怀远顿时感觉脚发软。
莫怀远跟着巧巧往下走,石板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的石板还松了,踩上去会轻轻晃动。他得紧紧盯着脚下,生怕滑倒。走了约莫一个钟头,两人终于下到了谷底——这里就是马家场梅子沟。
一条小溪在谷底静静地流着,溪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有白的、灰的。偶有小鱼、小虾在石缝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就没影了。以前横跨小溪的木板桥,因为修公路已经改成了石拱桥。
莫怀远也走到桥上,他抬头看刚才下来的对面的山坡,青石板路像梯子一样往上铺,一直延伸到山顶的黄角树,看起来至少有几百米高。
“歇会儿不?过了桥就要爬这坡了。”巧巧从蓝布包袱里掏出军用水壶,喝了口水。
莫怀远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金色的阳光把山坡上的草叶照得发亮。“走!趁现在有力气,早点爬上去就能看到丰盛了。”
巧巧笑着点点头,把水壶放进包袱里,还特意摸了摸里面的素描本——那是她准备画丰盛碉楼的。两人并肩走过石拱桥,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声音清脆,像在为他们加油。踏上对面山坡的第一块青石板时,莫怀远忽然觉得,这段古道不仅是条路,更是串起历史和记忆的线,而他和巧巧,正一步一步地,沿着这条线,走进丰盛古镇的故事里。
4. 过街楼遗踪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莫怀远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哪里是“路”,分明是一道近乎垂直的石梯!石阶顺着山势向上凿刻,最陡处倾角足有五六十度,仿佛从山壁上劈出的天梯。
“这是鸡爬坎,整条驿道最陡的一段,爬上去就是过街楼旧址了。”巧巧指着石梯顶端,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地名的熟稔。
“这样的陡坡……从前挑夫们怎么扛货上来?”莫怀远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阶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经年累月被扁担压出的印记,深的竟能陷进指甲盖。
“靠‘打杵’呗!”巧巧也蹲下来,双手比出一根长棍带叉的模样,“挑夫二哥肩上压着货担,手里攥着带叉的木杵,走累了就把杵尖叉进石阶缝里,让货担压在杵杆上歇气。外婆说,以前这整段坡的石阶上全是‘打杵’印,现在好多都被野草盖住了。”
两人并肩爬坡。莫怀远刚登几十级,便觉双腿像灌了铅,膝盖酸得发沉,每抬一步都要攒足力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渗进衣领,蓝布中山装的后背早已湿透,黏在身上又闷又腻。他掏出手帕擦汗,拧出的水珠滴在石阶上,瞬间就被蒸腾的热气烘干——暮春的太阳虽不算烈,却把石板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窜,混着身上的汗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莫老师,慢点走,别着急!”巧巧走在他前方两级石阶,不时回头张望,见他脸色发白,索性停下脚步等他。
莫怀远有些尴尬——自己竟赶不上一个小姑娘的脚步。正窘迫时,巧巧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指向山顶:“你看!那就是过街楼的方向了!”
“我没看见楼啊?哪里有过街楼的影子?”莫怀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山垭口的轮廓。
“就在那垭口那儿,以前是一座好气派的过街楼!它是跨在路上的,连着两边山梁——一边是接龙山,一边是胡豆坡。楼子上面是座庙,供着菩萨,叫甘露寺。场口那儿还有个石头牌坊,老辈子说上面刻的字是明朝一个大官儿王应熊题的,就一个‘菩’字,可能是‘菩萨保佑’的意思?可惜啊,甘露寺和牌坊早些年都被拆掉了,一点影子都莫得喽,现在只剩下‘过街楼’这个地名还在老人口里念叨……”巧巧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惋惜。
莫怀远听得认真,心里也泛起一阵怅然。他想起背包里的《巴渝地方志》,里面只寥寥提了一句“丰盛有过街楼,明清时存”,哪里有这般鲜活的细节。“这些故事,书上都没写。”他轻声感叹。
“外婆知道的可多了!”巧巧又笑起来,眼里闪着光,“她还说,以前过街楼的檐角下挂着红灯笼,夜里马帮路过,灯笼一照,石板路亮堂堂的,连马蹄印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好看了。”
两人边说边爬,不知不觉已到坡顶。眼前出现一道狭窄的山垭口,一条新修的公路穿垭而过,过街楼的遗迹早已荡然无存。巧巧指着垭口中央:“这就是从前过街楼的位置!站在这儿,能看见整个丰盛古镇的全貌!”
莫怀远走到垭口边,刚探出身子,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群山环抱的山窝里,一片密密麻麻的老房子铺展开来,灰黑色的瓦顶层层叠叠,像翻涌的浪涛顺着山势起伏,褐色的穿斗木房在瓦海中若隐若现。最显眼的是那些错落分布的碉楼,像沉默伫立的时间老人,守着这片土地。夕阳的金辉洒在瓦顶上,把灰黑的瓦染成温暖的橙黄,碉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民居上,又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
山风从山窝里吹上来,带着炊烟的烟火气,混着草木的清香,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这就是丰盛……”莫怀远喃喃自语,慌忙掏出笔记本,手指却有些发颤——他想画下这壮阔的景象,却觉得笔墨根本无法勾勒出眼前的鲜活。史料里那句“长江上游第一旱码头”,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带着历史温度的建筑群,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千年的故事。
5. 心有灵犀
“终于到了……”巧巧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毫不在意。转头看向莫怀远,眼底藏着几分不舍:“莫老师,那我先去外婆家啦?”
莫怀远回过神,望着巧巧——这一路,她不仅担任向导引路,还讲述了满肚子的古镇故事,让他收获颇丰。“别叫我老师了,我刚工作两年,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怀远就好。”
巧巧愣了一瞬,随即笑弯了眼,月牙似的:“怀远?行,那怀远同志!”她故意把“同志”二字咬得重些,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
莫怀远也笑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那你……明天还在镇上吗?我想先去十全堂调研……”
“我本来就要在外婆家待几天呢!”不等他说完,巧巧立刻接话,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我给你当导游,免费的!”
“太好了!”莫怀远心头一松,下意识想伸手握手,又觉唐突,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巧巧却大大方方伸出手,轻轻与他握了握:“说定了哈,怀远同志!明天见!”她的手温温热热,指尖还带着薄汗,只一触便松开。
说完,巧巧背上蓝布包袱——里面的黄糖硌出个小鼓包,素描本的边角还露在外面——转身往山下跑。浅粉色衬衫在夕阳下像朵翻飞的花,跑几步便回头挥挥手,很快钻进通往古镇的小径,身影被错落的瓦顶遮住,没了踪迹。
莫怀远站在垭口,目送她消失,心里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期待。又望向山下的古镇:夕阳渐渐沉落,瓦顶上的暖黄光晕慢慢褪去,碉楼的影子越拉越长,山窝里的炊烟也淡成了轻雾。整个古镇静悄悄的,仿佛正低声诉说着几百年的过往。
“怀远,你还没说住哪儿呢!丰盛没招待所的!”他正看得入神,巧巧又急急忙忙折了回来,语气带着点焦急。
莫怀远一愣——他原以为这千年驿镇,住宿该是方便的。“我还以为这里招待所会多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现在真没有。”巧巧皱了皱眉,很快又笑了,“没事!我带你去陈老师家!他是我中学的校长,也是语文老师,现在退休了,孩子在重庆上班,老伴去城里带孙子,家里就他一个人,总说冷清,肯定愿意留你住。”
莫怀远心里一暖:“会不会太麻烦陈老师了?”
“不麻烦!陈老师最好客了,上次我同学来,也住他家。”巧巧拉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陈老师家在福寿街口。”
两人沿着下山的石板路前行,路面比上来时平缓,石板还留着夕阳的余温。巧巧边走边指认路边建筑:“你看右边那间老房,以前是信孚钱庄,民国时镇上商人都在这儿存钱,现在改成了秤店,老铺子了,做的秤准得很。”
又指向左侧:“那是仁寿茶馆,里面的老掌柜会讲袍哥故事,可有意思了。”
转过拐角便是福寿街。街面不宽,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旁老房大多敞着门——有的是杂货铺,有的是住家,门口挂着旧红灯笼,虽显斑驳,却满是烟火气。巧巧在一间木门房前停下,门上挂着块褪色木牌,铜环缠着红绳。
“陈老师,在家吗?”她轻轻叩了叩铜环,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
门很快开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探出头——穿件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书。“巧巧啊,怎么来了?”老人声音温和,看见莫怀远,又笑着问,“这位是?”
“陈老师,这是怀远,西南师大的老师,来丰盛调研古镇,没地方住,想在您家借住几天。”巧巧连忙介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软糯。
陈老师侧身让他们进门:“欢迎欢迎!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吹风。”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中间种着棵黄葛兰,白色小花缀在枝头,香气漫满整个院子;后院还有一小块菜地,绿油油的蔬菜透着生机。堂屋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张旧书桌,书架上摆满文史类书籍,墙上挂着张“优秀教师”奖状,落款是“1975年”。
“怀远同志,坐!我给你倒杯老鹰茶,解解渴。”陈老师招呼他坐下,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盘花生,“刚炒的,尝尝鲜。”
莫怀远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带着老鹰茶特有的焦香,喝下去浑身舒畅。望着陈老师温和的模样,他满心感激:“谢谢您,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来了正好,咱们还能聊聊天,我也听听外面的新鲜事。”陈老师笑着说,又问起他的调研计划,“想了解哪些方面?丰盛的老建筑、老故事,我多少知道些,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巧巧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陈老师,怀远,我该去外婆家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好,怀远交给我,你放心!”陈老师叮嘱道。
莫怀远送巧巧到门口,看着她沿着福寿街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街的拐角。回到堂屋时,陈老师还在翻书。他知道,有了陈老师和巧巧的帮忙,接下来的调研,一定会顺利许多。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福寿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居民的低语,安静又祥和。
莫怀远坐在二楼卧室的书桌前,望向窗外——山窝里的古镇已亮起点点灯火,碉楼的影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清楚,从明天起,他要真正走进这座千年古镇,去倾听藏在青石板、碉楼与老房里的故事,去完成导师的嘱托,也去续写属于这座古镇的新记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黄葛兰的清香,也裹着历史的回响,让他心里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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