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公司聚餐

时间在车轮与脚步间悄然流逝。转眼间，杨帆在宏发批发部已经干满了一个月。

这天下班前，出纳张姐笑吟吟地叫住他：“小杨，来，把这个签一下。”她递过来一张工资条和一个薄薄的信封。

杨帆的心跳陡然加速，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基础工资：1200元，提成：385.5元，应发金额：1585.5元，扣除餐费、杂费：65.5元，实发金额：1520元。

一千五百二十元！

对于曾经捡瓶子卖废品、一天挣十几块都困难的杨帆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他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十五张百元大钞和二十元零钱的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有着钞票的重量，更凝聚着他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汗水、奔波、被拒绝的沮丧和终于开单的喜悦。

“谢谢张姐！”杨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谢我干啥，自己挣的。”张姐笑道，“数数，没错就签个字。小伙子干得不错，第一个月就有提成，好多新人都是光底薪呢。”

杨帆仔细数了一遍，一分不差。他郑重地在工资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晰而用力。

揣着这笔“巨款”，杨帆感觉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批发部后院一个安静的角落，再次掏出那个信封，一遍遍地摩挲着，心里翻涌着滔天巨浪。

这笔钱，该怎么花？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是报复性的消费。去买一身像样的新衣服，换掉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去狠狠吃一顿红烧肉，犒劳自己久未见油水的肠胃；甚至，去买一部最便宜的二手手机，方便联系客户……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过去的苦难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让他对金钱有着超乎常人的谨慎和规划欲。他深知，这点钱看似不少，但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不过是杯水车薪。它必须是种子，而不是糖果。

他冷静下来，从破旧的工具包里拿出那个边缘卷起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一笔一划地规划：

第一，强制储蓄与投资资金（50%）：760元。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半的收入划拨出来。这笔钱绝不动用，是他未来能够摆脱单纯出卖劳动力、实现“创业”梦想的启动资金。他打算明天就去银行，将这笔钱存入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账户，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大，会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希望。

第二，固定支出（30%）：456元。

其中包括：下个月房租130元（他记得房东说过下个月要涨回150，但暂时按130算）；水电杂费预估50元；最基本的生活费（馒头、面条、咸菜）预算200元；预留76元作为应急资金（比如买药、交通意外等）。

第三，发展基金（10%）：152元。

这部分钱用于投资自己。他计划买几本最便宜的二手营销或管理方面的书籍，或许还可以去网吧包个夜机，更系统地研究一下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直播”玩意儿。知识，是改变命运最廉价的阶梯。

第四，人情与必要社交（10%）：152元。

这其中，他首先想到的是艾力。他决定拿出100元，作为这个月的“公司聚会”基金。不是公司组织的，而是他杨帆组织的。他要把艾力叫上，去一家像样点的餐厅，好好吃一顿。既是为了感谢艾力这段时间在仓库的辛苦，也是为了强化他们之间那个“兄弟联手”的信念，更是对过去一个月艰辛的一种仪式性告别。剩下的52元，可以买点水果什么的，下次去看王婶和小雅姐时带上。

规划完毕，他看着纸上的数字，一种清晰的掌控感油然而生。每一分钱都有了它的使命和归宿。这种精打细算、规划未来的过程，本身就带给他巨大的满足和力量。

第二天，他按照计划，去银行存了760元。看着ATM机上显示的账户余额，他嘴角露出了坚定的笑容。

然后，他找到艾力。艾力刚卸完一车货，满头大汗。

“艾力，晚上别吃食堂了。跟我出去吃，我发工资了，咱俩搓一顿好的！”杨帆笑着说道。

艾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帆子哥！那…那敢情好！”但随即又有些犹豫，“…让你破费多不好…”

“破什么费，说了是公司聚会！咱们俩的公司！”杨帆搂住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下班等我！”

傍晚，杨帆特意回平庄村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蓝色条纹衬衫。艾力也难得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两人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杂乱喧闹的平庄村，朝着相对繁华的南城商圈骑去。

杨帆选了一家看起来装修不错、但价格应该不会太离谱的中档餐厅“客满堂”。柔和的灯光、干净的桌椅、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都让艾力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帆子哥，这…这儿很贵吧？”艾力小声嘀咕。

“没事，今天我请客，放开吃！”杨帆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但他也是第一次进这种正经餐厅，心里同样有些打鼓，只是强作镇定。

服务员递上菜单。上面的价格果然让杨帆眼角跳了跳，一盘炒肉丝都要三四十！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两个荤菜一一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素菜，一个汤，外加两碗米饭。没敢点饮料，只要了免费的白开水。

等待上菜的时候，艾力兴奋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杨帆则和他聊着天，问他在仓库的情况，鼓励他好好学，再次描绘着他们未来的“商业帝国”。艾力听得眼睛发亮，不住地点头。

菜很快上来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艾力咽了口口水，看着杨帆。杨帆拿起筷子，笑了笑：“吃！别光看着！”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吃了起来。红烧肉软烂入味，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清蒸鱼鲜嫩爽滑，带着葱丝的清香。这对于长期以馒头咸菜果腹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美味。每一口，都带着满足的叹息。

艾力吃得尤其投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杨帆看着他，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酸楚。他知道，这顿饭菜的意义，远不止于口腹之欲。

就在两人吃得正酣时，餐厅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杨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的男人正走进来。被簇拥在中间、正笑着说话的那人，看起来异常眼熟！

杨帆的心猛地一沉！

是汤师傅的区域经理，赵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怎么也在这？杨帆瞬间感到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在这种相对高档的餐厅遇到曾经试图挖角自己的大公司经理，而自己正和一身汗味、吃相略显狼狈的“表弟”在一起，这场景让他感到一丝难堪和不安。

然而，赵磊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并且准确地定格在了杨帆脸上。他显然也认出了杨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就被职业化的笑容所取代。

他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着杨帆这桌走了过来。

“杨帆？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赵磊走到桌前，笑容可掬，目光快速而不易察觉地扫过桌上的菜肴和对面的艾力。他的眼神在艾力那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穿着和吃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但没有任何鄙夷，只是纯粹的观察。

杨帆赶紧放下筷子，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赵…赵经理，您好。真巧。”

艾力也意识到来了“大人物”，连忙跟着站起来，嘴巴里还嚼着东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坐，坐，别客气。”赵磊摆手示意，态度很是随和，“跟朋友一起吃饭？”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艾力身上，带着询问。

杨帆心里一紧，硬着头皮介绍：“啊，是…这是我表弟，杨力。也在我们批发部仓库帮忙。”他再次用了这个化名。

艾力赶紧笨拙地点头：“赵…赵经理好。”

“哦，你好。”赵磊笑着对艾力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杨帆，语气带着几分赞赏，“不错啊，兄弟俩一起在北京打拼，互相有个照应。怎么样，在宏发还顺利吗？西苑片区应该有点起色了吧？我上次听陈老板夸你踏实呢。”

他绝口不提之前挖角的事，仿佛那从未发生过，只是单纯的偶遇和寒暄，甚至还提到了客户的正向反馈，让人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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