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杨帆心里一凛，知道周经理虽然不管这些，但眼里不揉沙子。他坦然回答：“周经理您放心，绝对不耽误工作。我就是…想去看看现在网上都在流行什么，听说有种叫直播的新东西，好像也能卖货，我想看看对咱们传统的渠道有没有什么启发。”

他没有完全隐瞒，而是选择性地透露了一点，既显示了他在思考，又显得光明正大。

周经理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一下：“直播卖货？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虚的很。咱们做实体的，根基还是在线下。不过…多了解点新东西也没坏处。把握好度就行。”

“我明白，周经理。”杨帆知道，周经理虽然不反对，但目前也绝不会重视。但这恰恰是他的机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不了解的时候，先行一步。

离开经理办公室，杨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不能等到直播成为众所周知的红海再进入，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利用一切业余时间，默默地学习、研究、甚至…悄悄地尝试布局。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哪些产品适合直播？源头货源在哪里？物流成本大概多少？他甚至开始构思，如果自己要做一个直播账号，该用什么定位？卖什么？谁来播？（他自己？艾力？还是另找人？）

创业的蓝图，因为“直播”这个变量的加入，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广阔和充满想象空间。他知道，脚下的路依旧要一步步踏实走好，但目光，必须投向更远的未来。

杨帆接下来的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白天，他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穿梭于西苑片区的大街小巷。他的“拆零”策略虽然繁琐，但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渗透着原本铁板一块的市场。晚上，他要么在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规划着和艾力那遥不可及却光芒万丈的“CEO与总经理”的未来，要么就带着艾力复盘一天的工作，教他认字算数，灌输着最朴素的商业逻辑。

他的勤奋和那股子与众不同的“轴”劲，不仅让西苑片区的铺货数据缓慢而坚定地爬升，也在不经意间，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这些“有心人”，并非宏发批发部的同事，而是来自另外两个庞然大物——几乎垄断了中低端方便面和饮料市场的“汤师傅”与“金麦浪”品牌的区域经理。

首先注意到杨帆的，是“汤师傅”品牌的区域经理，赵磊。赵磊三十五六岁，科班出身，做事一板一眼，极其注重数据和渠道管控。他定期会巡视自己负责区域的终端门店，一方面是维护客情，另一方面也是监控市场动态和竞品动向。

在一次例行巡店中，他走进了西苑片区那家“世纪华联超市”。与陈老板寒暄时，他习惯性地扫视货架，尤其是饮料区。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琳琅满目的饮品中，“丰裕”的产品陈列依然算不上最好，但相比他上次来时，有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那款“丰裕玄米茶”，竟然被放在了矿泉水旁边的第二排，虽然只有一个排面，但位置显眼，而且货架标签是新的，显然是近期才摆上去的。更让他注意的是，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海报：“健康无糖，新品尝鲜”，字迹工整，甚至画了个简单的茶杯图案。

“陈老板，这‘丰裕’的货最近走得可以？”赵磊状似无意地问道，拿起一瓶玄米茶看了看。

陈老板正在看杨帆上次给他算的毛利对比单，闻言抬头笑道：“哟，赵经理来了。还行吧，主要是他们那个新来的业务员，小杨，挺有意思。”

“哦？怎么个有意思法？”赵磊放下瓶子，来了兴趣。他对“丰裕”这个品牌并不太在意，市场份额太小，但对手下业务员的动态却很敏感。

“嘿，那小伙子，跟别人不一样。”陈老板来了谈性，“不像有些业务员，来了就硬塞货。他呢，先是帮我算了笔账，说这茶毛利高。后来看我还是犹豫，你猜怎么着？他就先放这儿五瓶，说卖完了再结账，卖不动他下回拿走！这风险一下子就没了不是？诶，你别说，还真有人买，旁边楼里几个老主顾还挺喜欢这无糖的味儿。这不，我刚让他又送了半箱。”

“先放几瓶试卖？”赵磊微微吃惊。这方法看似简单，却直击小店老板怕压货的核心痛点，需要业务员有极大的耐心和承担琐碎账目的意愿。一般的业务员，尤其是大品牌的，背着沉重的指标，更倾向于压货而非这种精细化的渗透。

“可不嘛！”陈老板点头，“而且那小伙子勤快，来了不光推销，有时还帮我理理货架，看看日期。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这么实在，我自然也多照顾他点生意。”

赵磊不动声色地又聊了几句，离开了超市。他心里却记下了“宏发批发部”和“小杨”这个名字。一个能让保守店主接受新品、并且采用这种“笨办法”的业务员，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有大耐心和执行力。而从陈老板的反馈看，显然是后者。

无独有偶。几天后，“金麦浪”品牌的区域经理，钱浩，也从另一个渠道听说了杨帆。钱浩比赵磊年轻几岁，作风更凌厉，嗅觉灵敏，擅长挖角和打击竞品。

他手下的一个业务员在跑一家社区小卖部时，碰了钉子。店主老大爷对金麦浪新推出的一款柠檬茶毫无兴趣，无论业务员怎么说促销力度大，老爷子就是摇头。

业务员悻悻而归，向钱浩抱怨：“钱经理，西苑那片的‘老王头小卖部’真是块硬骨头，油盐不进！就说咱的新品不好卖，说还不如‘丰裕’那小子送来的什么百香果水，虽然也卖得慢，但人家肯让他一瓶两瓶地放着，不压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浩立刻抓住了重点：“‘丰裕’的小子？一瓶两瓶地放？怎么回事？”

业务员便把听来的零零碎碎的信息说了：宏发批发部新来个业务员，好像姓杨，专门干这种“拆零”的活儿，虽然量小，但好些之前不进“丰裕”新品的小店，现在柜台上都摆上了一两瓶。

钱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这种方法虽然不起眼，但危害极大。它正在悄无声息地提升“丰裕”新品的能见度，培养消费者的尝试习惯。一旦形成消费惯性，再想抢回来就难了。更重要的是，这反映出一个业务员具备了难得的市场精细化运作思维，而这正是很多只会压货的老油条所缺乏的。

“去，给我打听一下，这个姓杨的什么来头？多大年纪？之前是干什么的？”钱浩对手下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猎头般的兴奋。

很快，关于杨帆的零碎信息被汇总起来：年纪很轻，二十出头；不是本地人；之前好像干过很多杂活，甚至风闻有一段非常落魄的经历；进入宏发时间不长，但负责西苑片区后，铺货率尤其是新品数据确实在缓慢提升；为人低调，但干活拼命，有点“愣头青”的劲儿。

“有点意思。”钱浩摸着下巴，对赵磊那种注重数据稳健的风格不太感冒，但他欣赏这种有冲劲、能打破常规的“野路子”人才。这种人，往往能给沉闷的团队带来鲶鱼效应，或者，能成为插入竞品阵营的一把利刃。

赵磊和钱浩，通过不同的渠道，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杨帆这个不起眼的业务员。他们都通过店主的评价，拼凑出一个相似的形象：勤奋、踏实、有耐心、不按常理出牌、并且正在用一种极其艰苦的方式打开局面。

汤师傅的赵磊想的是：“这是个做渠道的好苗子，虽然方法原始，但贵在坚持和真诚。或许可以观察一下，如果潜力足够，可以吸纳进来，系统培训后负责一些需要精耕细作的区域。”

金麦浪的钱浩想的是：“这是个能打硬仗的狠角色，有想法，肯吃苦。宏发那小庙怕是留不住他。得想办法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挖过来，直接用来冲击‘丰裕’甚至其他竞品的市场！”

风，起于青萍之末。杨帆并不知道，他只是为了生存和业绩而拼命挣扎的日常，已经引起了行业两大巨头区域经理的关注。一场围绕他这个小角色的挖角暗战，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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