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宏发批发部

国庆日观看升旗仪式的激动心情，在回到平庄村那间小屋后，渐渐沉淀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动力。休息了一整天，缓解了连日的疲惫后，杨帆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找一份真正稳定、有前景的工作。

拾荒只是权宜之计，是活下去的手段，绝非长久之策。他渴望能融入社会正常的运转轨道，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创造价值，而不仅仅是捡拾废弃的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杨帆骑着那辆忠实的自行车，再次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垃圾桶，而是那些贴在店铺门口、信息栏里的招工启事。

他尝试了几份工作：

一家小餐馆招洗碗工，包吃住，但工作时间长，薪水极低，而且几乎看不到任何成长空间。他站在餐馆油腻的后门口，看着里面忙碌却麻木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工地窝棚的另一种翻版。他婉拒了。

一个快递站点招分拣员，按件计费，多劳多得。他去试了半天工，高强度、重复性的体力劳动让他旧伤未愈的脚踝隐隐作痛，而且环境嘈杂混乱，人员流动性极大。他觉得这并非能积累技能和资源的地方。

他还去了一家新开业的超市应聘理货员。面试倒是通过了，但对方要求提供健康证、暂住证等一系列证明，并且第一个月工资要压到第二个月底才发。杨帆摸了摸口袋里那点仅剩的钱和并未办理的暂住证，只能无奈放弃。

几次碰壁，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缺乏技能证书、没有光鲜的履历、甚至连最基本的暂住手续都不齐全。能找到的工作，大多是最底层、可替代性极强、且待遇苛刻的岗位。

但他没有气馁。几年的磨难早已将他的神经锤炼得异常坚韧。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关键在于发现和抓住。

第三天下午，他骑车晃到了南城一个大型的综合性批发市场——城南批发市场。这里比他常去捡废品的服装批发市场更大，业态更杂，从日用百货、文具玩具到调味副食、酒水饮料，应有尽有。人流量巨大，三轮车、小货车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

他的目光被市场侧门一家店铺门口贴着的红纸招聘启事吸引了：

“招业务推销员数名。

要求：吃苦耐劳，有上进心，沟通能力佳。有无经验均可，公司提供培训。

待遇：底薪+高提成，具体面议。”

落款是“宏发批发部”。

杨帆心中一动。业务推销？这似乎不同于纯粹的体力劳动。他停下自行车，仔细打量着这家“宏发批发部”。店面不算最大，但位置不错，里面堆满了一箱箱货物，主要是各种品牌的饮料、泡面、火腿肠、纸巾等快速消费品。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搬货、装车，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打着电话，声音洪亮，语速很快。

杨帆没有立刻进去。他在外面观察了将近半小时，看到不断有小超市老板、小卖部店主模样的人过来进货，店里伙计业务熟练，老板虽然忙碌但对客户还算热情。整个店铺给人一种虽然忙碌但运转有序的感觉。

他仔细衡量着这份工作的可能性：

第一，实体批发部，经济安全有保障。 有固定的店面，有稳定的客流，这意味着它不太可能像之前的“皮包公司”那样是骗局。底薪虽然未知，但至少应该能保证基本生存，不至于再流落街头。这是他目前最底线的要求。

第二，有厂家支持，产品有根基。 他注意到店里堆货最多的是一个叫“丰裕”品牌的系列产品，包括矿泉水、果汁饮料和饼干。墙面上也贴着“丰裕食品北京特约经销商”的授权书。这意味着他不是在推销什么来路不明的三无产品，背后有正规厂家的支持和完善的产品线，推销起来更有底气。

第三，工作相对自由，能接触大量信息。 业务员需要跑市场，接触各种各样的客户（主要是各小卖部、小超市、餐馆老板）。这不仅能锻炼他的沟通和销售能力，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深入了解北京零售终端的运作模式、哪些商品好卖、哪些区域有需求空白……这恰恰符合他内心那个更大的、不曾熄灭的梦想——最终拥有自己的事业，而不仅仅是打工。他渴望了解这座城市的商业脉络，寻找属于自己的商机。

想到这里，杨帆不再犹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宏发批发部。

老板刚好打完电话，抬头看到他，问道：“小伙子，进货？”

“老板您好，我看到外面贴的招聘启事，想来应聘业务员。”杨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自信。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杨帆虽然穿着旧但干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韧劲，不像那些眼高手低的浮夸年轻人。

“以前干过推销吗？”老板问，他叫张建国，是这家批发部的老板。

“没有。但我能吃苦，学习能力强，也特别需要一份工作。”杨帆回答得很坦诚。

张老板沉吟了一下。批发部业务员流动性大，不好招，能吃苦、踏实肯干的更少。他看杨帆样子还算实在，便说：“我们这主要跑南城这片的小店小超市，推销‘丰裕’的产品，还有其他一些副食。风吹日晒，天天在外面跑，很辛苦，还得能受气。底薪不高，主要靠提成。你能行？”

“我能行！”杨帆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学，愿意干！”

或许是杨帆眼神中的迫切和坚定打动了张老板，他点了点头：“那行，试用期三天，跟着老业务员熟悉一下线路和产品。没工资，但管午饭。三天后觉得你行，就留下，底薪一千二，提成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二算。干得好，一个月拿两三千也不是没可能。”

一千二！虽然不高，但对他而言已是巨款，而且有提成！杨帆强压住激动，连忙答应：“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叫我张哥就行。”张老板摆摆手，朝里面喊了一声：“小李！过来一下！”

一个二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跑了过来。

“这是新来的，叫……你叫什么？”

“杨帆。”

“嗯，杨帆。小李，你带他三天，熟悉一下咱们的客户和产品。就跟你跑西边那条线。”

小李爽快地应了声，好奇地看了看杨帆：“走吧，小杨，先去库房认认货。”

接下来的三天，杨帆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信息。他跟着小李蹬着三轮车（批发部给业务员配的交通工具）跑遍了西线所有的客户点。他仔细观察小李如何跟店主打招呼、如何介绍新品、如何推销滞销货、如何催款、甚至如何闲聊套近乎。他默默记下每个店的老板姓什么、有什么喜好、通常什么货走得好、大概多久进一次货。

他抢着搬货、点货，帮店主整理货架，手脚勤快，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休息时，他就拿着“丰裕”的产品手册和价目表反复背诵，对产品的规格、口味、批发价、建议零售价了如指掌。

三天试用期结束，张老板问小李怎么样。小李挠挠头说：“张哥，这小杨可以，挺踏实，学得快，干活不惜力。”

张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对杨帆说：“行，那你就算正式入职了。好好干！对了，明天‘丰裕’厂家的区域经理周经理正好过来巡店，你也见见，以后工作上少不了要跟厂家的人打交道。”

第二天上午，一位穿着衬衫西裤、提着公文包、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精明男子来到了宏发批发部。他就是“丰裕”食品公司的区域经理周海波。

张老板热情地招呼，并向周经理介绍了新来的业务员杨帆。周经理打量了一下杨帆，只是公式化地点点头，并没太在意一个新人。他主要是来和张老板核对上个月的销售数据，讨论下个月的促销方案。

杨帆安静地站在一旁，却听得格外认真。他听到周经理提到公司正在主推一款新口味的果汁，但市场接受度一般；听到公司对达到一定销售量的经销商会有额外的返点奖励；听到周经理抱怨另一个区域的某个经销商窜货严重……

这些在张老板和周经理看来或许是寻常的业务交谈，但在杨帆耳中，却是极其宝贵的商业信息。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新品推广不利，是不是意味着突破口？返点奖励，是不是可以激励张老板更多进货？窜货问题，反映了什么样的市场管理漏洞？

周经理临走时，象征性地鼓励了大家几句。杨帆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诚恳地对周经理说：“周经理您好，我是新来的业务员杨帆。我会努力把‘丰裕’的产品推广到更多店里去的。”

周经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个眼神明亮、带着一丝倔强的年轻人，笑了笑：“好，有志气！小伙子好好干，跟着张老板多学学。”态度比刚才稍微热情了一点。

送走周经理，杨帆的心却更加火热。他不仅得到了一份能养活自己、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更广阔商业世界的大门。

他推起那辆属于他的、载着“丰裕”产品样品的三轮车，开始了独立跑业务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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