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战利品

机会！

他不再犹豫，迅速伸出手，将那块还算干净的西瓜瓤掰了下来，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一点点尘土味，但对他而言，简直是琼浆玉液！他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又迅速抓起了那根香蕉，三两下剥开皮，将果肉塞进嘴里，接着是那个苹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就狠狠咬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很急，像一只饥饿的野兽，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同时贪婪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无需代价的食物。水果的糖分迅速补充着体力，带来一种短暂的、虚幻的幸福感。

他一连吃了好几样能找到的相对“完好”的水果残骸，直到感觉胃里有了明显的饱腹感，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趁着没人注意，他迅速将自己破旧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飞快地从那堆废弃水果里，挑拣出一些看起来还能吃的部分：几个只是有点干瘪的橘子，两个裂开但果肉还算新鲜的芒果，还有好几根品相不佳但并未腐烂的香蕉。他用外套小心地包裹起来，打成一个包袱，拎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心脏依旧在狂跳，但一种巨大的、成功的喜悦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充斥着他的胸腔。他找到了！在不花钱的情况下，他暂时解决了食物问题！

他拄着棍子，拎着那一小包“战利品”，尽量保持着平静，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个集散中心。阳光照在他身上，虽然依旧狼狈，虽然脚踝依旧剧痛，但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来到清晨八点。

杨帆背着那包用外套裹着的“战利品”，一瘸一瘸的，艰难地挪到集散市场外围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质货箱，勉强能遮挡一些视线，背后是一堵斑驳的砖墙。阳光晒在墙上，传递过来一点点微薄的暖意。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一夜暴雨的煎熬，伤口的持续疼痛，以及刚才那番紧张又带着屈辱的“觅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将那个水果包袱小心地放在身边。

他原本还想思考下一步，计划着去哪里清洗伤口、吃药，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混沌，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想任何事。生存的本能催促他休息。他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之中。这一次，连梦境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

这一觉，睡了整整半天。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西斜，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意识缓慢地回归。身体依旧酸痛，脚踝的疼痛也立刻重新彰显存在感，但至少，那毁灭性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想去查看身边的水果包袱，目光一扫，却猛地愣住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整齐地装着两块看起来松软香甜的餐包，面包色泽金黄，甚至能看到表面细腻的油光，隔着塑料袋，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麦香和奶香。这与他之前吃过的粗糙馒头和捡来的烂水果，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彻底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猛地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市场传来的零星嘈杂。废弃的木箱依旧，斑驳的砖墙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是谁？

谁会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发现他这样一个狼狈不堪、像垃圾一样蜷缩在这里的人，并留下这样一份显然需要花钱购买的食物？

是那个指路的老大爷？还是市场里某个心软的摊主？或者只是一位偶然路过、心生怜悯的陌生人？

无从得知。

杨帆盯着那两块面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被夕阳染成暖色调的天空，嘴角极其缓慢地、生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对着天空，无声地笑了笑。

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渗入了他那颗几乎被冰冷现实冻透的心脏。这温暖微不足道，无法驱散所有的严寒，却像一根小小的火柴，在无边的黑暗里，短暂地亮了一下，让他恍惚间记起，这世上除了算计、冷漠和生存的残酷，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无需代价的善意。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塑料袋，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打开封口，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他拿起一个面包，慢慢地、珍惜地吃了起来。口感松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奶香，每一口都像是在修复他千疮百孔的感官。

吃完了面包，他感觉身体里又多了一些力气。他又一瘸一瘸的，找到附近一个公用的水龙头——通常是给市场里的清洁工或者货车司机冲洗用的。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他先是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滋润了干渴冒烟的喉咙。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他咬紧牙关，用清水缓缓冲洗伤口表面。脓血和污垢被冲掉，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但他坚持着，反复冲洗，直到伤口看起来相对干净一些。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宝贵的双氧水和棉签。倒出一些在棉签上，颤抖着、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白色的泡沫立刻滋滋地冒了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知道这是在消毒。他忍着痛，仔细地将伤口边缘都涂抹了一遍。最后，他拿出那板诺佛沙星胶囊，抠出两颗，和水吞服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清创和吃药带来的心理慰藉，甚至暂时压过了生理上的疼痛。

他重新靠墙坐下，拿出包袱里剩余的水果，慢慢吃着，补充着维生素和糖分。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笼罩着他。

饱腹感暂时解决了，伤口也处理过了。但一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药快没了。诺佛沙星一板也就够吃两三天，双氧水也用掉了一些。把兜里的钱花光了，接下来，买药的钱从哪里来？

他掠眼看了一下对面的街道。车流人流依旧，为生活奔波的人们神色匆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流浪汉，头发花白杂乱，穿着破旧不堪、油光发亮的衣服，骑着一辆锈迹斑斑、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脏兮兮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空的塑料瓶和易拉罐。那人正慢悠悠地骑着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路边的垃圾桶和绿化带，时不时停下来，用一根自制的带钩木棍，熟练地从垃圾桶里勾出几个瓶子，扔进袋子里。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那不是捡垃圾，而是在进行一项日常的、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杨帆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流浪汉，看着他袋子里越来越多的塑料瓶，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艰难却坚定地钻了出来。

捡瓶子……卖钱……

这个念头起初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抗拒。曾几何时，他是父母和爷爷奶奶的期望，是即将步入社会的大学生，憧憬着在高档写字楼里挥斥方遒。如今，却要沦落到和垃圾为伍，和那些他曾经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流浪汉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

脸面、尊严……这些词汇再次冒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能当药吃吗？能治好脚上的伤吗？能让自己活下去吗？

不能。

工头的冷漠、诊所医生的疲惫、骗子的虚伪、暴雨中的绝望……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与活下去相比，脸面算什么？尊严，是需要资本才能维持的奢侈品。而他，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具还能动弹、还能感到疼痛和饥饿的身体。

嗯，就这样吧。他下定了决心，眼神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这个钱的来源，肯定不能偷，不能抢——那是艾力可能会选择的“捷径”，也是他内心深处绝不认同的底线。那么，就只能靠这双手去实现。哪怕是脸都不要了，也得把这个钱给“捡”回来！

至少，这双手是干净的。挣来的钱，是干净的。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杨帆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站起身来。他没有再看那个流浪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绿色分类垃圾桶。

他的“新工作”，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