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存难题

终于……

大雨在两个小时后渐渐停歇，如同它来时一般突兀。天空依旧是沉郁的灰蓝色，但云层已经变薄，透下些许朦胧的天光。杨帆蜷缩在那个废弃公交站亭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暴雨彻底打落的雏鸟。寒冷深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脚踝处的伤口被雨水长时间浸泡，边缘发白溃烂，疼痛如同附骨之疽，随着每一次心跳搏动、加剧。他必须动起来，否则在这荒郊野外，失温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咬紧牙关，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每移动一步，右脚踝都传来钻心的刺痛，迫使他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和木棍上，姿势扭曲而笨拙。他开始沿着泥泞的道路，朝着记忆中城市灯光闪烁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挪动。速度很慢，但身体的移动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暂时对抗着彻骨的寒冷。

他走得很慢，湿透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冰冷而沉重。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灰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抹鱼肚白，继而透出淡淡的橘粉色。晨曦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也晒干了他身上的衣服。粗糙的布料变得硬邦邦的，摩擦着皮肤，但至少不再滴水。

他总算走到了城郊的结合部。这里的建筑不再完全是荒野或农田，开始出现低矮的民房、小作坊、修理厂，以及一些早早摆出来的街边摊点。空气里弥漫着煤炉、早餐油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一个小餐点门口，巨大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肉包子香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杨帆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胃袋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弯下腰去的痉挛。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他的意志。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十元纸币，以及几个硬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雪白松软的包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理智在疯狂呐喊：钱不多了！要买药！诺佛沙星和双氧水不知道够不够用，伤口还在溃烂！这钱是救命的！

但身体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几天来，除了那个面包店好心母女给的食物和工地上粗糙的饭食，他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东西。高烧和疼痛更是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就在他几乎要屈服于本能，掏出那点可怜的钱时，一个画面猛地闯入脑海：诊所医生疲惫的脸，工头老李扔下二十块钱时那厌弃的眼神，还有脚踝处持续不断的、提醒他危机的剧痛。

不行！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身。最终，对生存更深层次的恐惧压倒了即刻的食欲。他仔细想了又想，权衡了又权衡，终于还是挪到摊前，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老板，要两个馒头。”

馒头便宜，能垫饥。

拿到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他几乎是逃离了那个香气四溢的摊位。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阶，小心翼翼地坐下，避免碰到伤脚。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馒头粗糙，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异常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吃完馒头，胃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身体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行人、车辆开始增多。阳光破开云层，照在他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此刻的他，安静地坐着，就像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劫难。几天来的遭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被骗光钱财的绝望，翻找垃圾桶的羞耻，工地高空作业的恐惧，工头的冷漠，伤口的溃烂，暴雨中的嚎叫……所有的幻想，所有关于天降好运、一夜之间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幼稚想法，都被现实碾得粉碎。

好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好运是必须自己去寻找、去争取、甚至去偷、去抢才能掌控的东西！等待施舍，只有死路一条。

他开始冷静地、甚至是冷酷地琢磨，如何在不花钱，或者极低成本的情况下，活下去，吃饱饭。

他想过讨饭。但立刻否决了。他太年轻了，虽然狼狈，但骨架还在，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不属于真正乞丐的东西。不会有人相信，也很难拉下那份尊严——尽管所剩无几。

垃圾桶？紧急状态下一次两次可以，长期下去，先不说身体能否承受，心理上的屈辱和可能带来的疾病风险，他都无法负担。他现在有一个正在恶化的伤口，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必须找到一种相对稳定、至少能提供基本热量来源的方式。

正积极思索之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从身边经过，车把上挂着一袋可能是刚买的早点。男人还很好奇地看了这个坐在路边、衣衫褴褛、拄着木棍的年轻人一眼。随后，他很自然地随手扔掉了吃完的苹果核。

那个苹果核落在不远处的路边，沾了些尘土，还残留着一点点果肉。

杨帆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苹果核。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开窍了！

对哈！水果！找水果的批发市场！或者大型菜市场！

那种地方，每天肯定有大量被淘汰、被扔掉的水果！它们可能只是外表磕碰了、熟过头了、或者品相不好，但里面很多部分还是能吃的！这比翻装满了各种污秽物的混合垃圾箱要强得多！目标明确，相对“干净”，而且……暂时可以拿来充饥！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脑海。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眼中却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充满求生欲的光芒。

批发市场在哪里？他环顾四周，这里是城郊，可能性很大！

他拄着棍子，开始向路边那些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小贩、店主打听。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大的水果批发市场？或者蔬菜批发市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急切的探询。

起初几个人都警惕地摇摇头，或者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开。但他不气馁，继续询问。终于，一个正在门口扫地的杂货店老大爷，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他眼中的急切和狼狈触动了一丝怜悯，用扫把指向一个方向：

“顺着这条路往南，走到头，有个大十字路口，往东拐，再走个一二里地，能看到一个大院子，挂着‘红星农副产品集散中心’的破牌子，那就是了。早市这时候都快散了，你去碰碰运气吧。”

“谢谢！谢谢您！”杨帆连声道谢，拄着棍子，立刻朝着老大爷指的方向，加快速度挪去。脚步依然蹒跚，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走得很快，几乎忘记了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那个集散中心！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载着空筐的三轮车、小货车似乎多了起来。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浓郁的水果腐烂的甜腻气息和蔬菜叶子的青涩味道。

终于，他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里面是数排水泥台面的摊位，此刻大多已经空置，满地狼藉。果然，早市已散。一些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将一堆堆烂菜叶、破碎的筐子、还有大量被丢弃的、腐烂或品相极差的水果用大扫帚扫到一起，准备清理。

杨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来晚了？东西都要被清走了？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场地边缘，有几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绿色垃圾箱，里面已经堆满了各种被丢弃的农产品。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的人，正拿着袋子或钩子，在那些垃圾箱里翻捡着。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场地，最终锁定在几个相对偏僻的、摊位之间的角落。那里堆积着像小山一样的废弃水果！主要是各种瓜果的皮、腐烂的桃李、被挤烂的葡萄、干瘪的橙子……种类繁多，但大多惨不忍睹。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棍子，尽可能自然地走向那堆废弃水果。他假装弯腰系鞋带，迅速而仔细地扫视着那堆“垃圾”。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半个被摔裂的西瓜，红瓤大部分已经沾染了尘土，但边缘还有一小块看起来还算干净；几个表皮发黑但捏起来还硬的香蕉；还有一个只是表皮有些磕痕的苹果！

他的心怦怦直跳，血液加速流动。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清洁工在远处，那几个捡垃圾的人也在忙着翻大垃圾箱，没人注意他这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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