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街道,虽不如北京城区里的繁华,却也灯光明亮,车来人往,带着一种小地方特有的、略显杂乱的生气。路两旁开着各种小店:霓虹闪烁的麻辣烫和拉面馆、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挂着“十元店”招牌的杂货铺,还有音像店里传出过时的流行歌曲。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垃圾箱的味道,浓郁地飘散在湿热的空气里。
这熟悉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杨帆紧绷的麻木。胃袋因为闻到真实的食物香味而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干渴得冒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二十元纸币。
他看到了一家亮着绿色十字灯的药店,橱窗里贴着各种消炎药、止痛膏的广告。他的脚踝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像是在疯狂地提醒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拖着腿,挪了过去。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冷气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女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眼神里迅速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杨帆此刻的样子确实骇人:浑身污泥湿透,头发油腻打绺,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更别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臭、霉味和伤口隐约腐败的气息。他手里那根脏兮兮的木棍,更是把他和“正常顾客”彻底区分开来。
“买什么?”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距离感,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
“请问……我这样的伤口,需要什么样的药?”杨帆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
女人再仔细地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和:“你这个感染挺严重的,有几天了?”
“一……一个星期了,打了几次消炎水,但作用不大……”
“是怎么弄成的?”
“工……工地弄伤的……刚……刚开始只是个擦破了皮……”
“我……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
杨帆几乎是以唯唯诺诺的态度去回答。
女人的神态总算是和善起来,给出个建议:“你这个伤哈,建议买诺佛沙星吧,不贵,才五块钱一盒,能吃几天时间,然后再买一瓶双氧水,也不贵,一块钱一瓶,用来消毒伤口。”
杨帆艰难地弯腰,颤抖着将那十元纸币递过去。
女人也不磨蹭,赶紧取药,顺道送了一包棉签,说道:
“每天定时清洗伤口,不要用创可贴了,那样只会减缓伤口的愈合。”
杨帆一呆,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
怪不得,伤口愈合得这么慢……
“谢谢了……”
杨帆抓起那点可怜的“药品”,逃也似的推门而出,重新回到了县城的街道上。冷气被湿热所取代,心,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他一瘸一拐地,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稍微处理下伤口的地方。
但路边即使有公共长椅,也坐着纳凉的人,他这副模样根本不敢靠近。偶尔有路人经过,都下意识地绕开他,投来或好奇、或警惕、或直接厌弃的目光。他像一个携带瘟疫的异类,与这县城的热闹格格不入,被彻底排斥在外。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和眩晕,加快了挪动的步伐,只想尽快穿过这片让他倍感屈辱和绝望的“人间”地带。他宁愿回到彻底的黑夜和荒野,至少那里没有这些提醒他自身悲惨的目光。
不知不觉,县城的灯火被甩在了身后,道路再次变得昏暗、坑洼,两旁出现了大片的农田和杂树林。夜色如墨汁般倾泻下来,彻底吞噬了荒野。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天际被北京城灯火映出的微弱昏黄,以及头顶稀疏冰冷的星子。风声掠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当走到一段泥泞的道路时,他突然眼神一亮,路边的一个木棍,恰好可以拿来当拐杖。
杨帆拄着那根木棍,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更久,他的体力已接近极限。高烧再次袭来,让他头晕目眩,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剩余的十几块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他知道,这点钱别说看病,连买像样的食物和水都不够。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天空毫无征兆地炸响一声惊雷!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荒芜的四野,也照亮了他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又急又猛,瞬间就连成了冰冷的雨幕,无情地抽打在他身上。这场七月的暴雨,来得如此狂暴,仿佛天穹破了个窟窿。
“呃……”杨帆被冰冷的雨水浇得一个激灵,却丝毫无法缓解脚踝处那火烧火燎的剧痛。雨水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湿透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沉重又冰冷。脚下的土路几乎瞬间就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更加艰难,更加危险。木棍深深陷入泥泞,拔出来都费劲。
祸不单行。
真正的祸不单行。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嘴巴,又咸又涩。他孤立无援地站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种彻骨的、比雨水更冰冷的绝望,终于彻底攫住了他。
他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望向远方。
在那片被暴雨模糊的天地交界处,北京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无数高楼大厦如同蛰伏的巨兽,身上镶嵌的霓虹灯并没有因为暴雨而黯淡,反而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迷离而虚幻的光斑。红的、蓝的、绿的、金的……它们交织闪烁,勾勒出一座不夜城的繁华盛景。那是国贸,是CBD,是他曾经满怀憧憬想要扎根的地方,是无数人梦想中的希望之地。
此刻,那璀璨的霓虹像无数双冷漠而嘲讽的眼睛,隔着遥远的雨幕,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个在泥泞中挣扎、随时可能被黑暗和暴雨吞噬的蝼蚁。
希望?那光芒曾经如此诱人,此刻却感觉如此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透来的虚影,冰冷而虚假。他与那片光芒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十几公里的荒郊野路,更是身份、财富、健康、以及无法逾越的命运鸿沟。那霓虹越是璀璨,就越是照见他此刻的狼狈与绝望,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悲惨境遇。
“啊——!!!”
积压了数日的痛苦、屈辱、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杨帆最后的防线。他猛地扔掉了那根无用的木棍,对着暴雨如注的漆黑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声音瞬间被巨大的雨声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他狠下心来,用那条伤腿,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呃啊——!”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跪倒在泥泞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硬是撑住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没有停下。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从心底升起——还能比现在更糟吗?烂掉就烂掉吧!疼死就疼死吧!死也要死得离那该死的希望近一点!
他强迫自己适应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本能的蜷缩和逃避。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像一具失去痛感的行尸走肉,只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和对远处那片虚无光芒的复杂执念,机械地、一步一瘸地向前挪动。
冰冷的雨水似乎暂时麻痹了伤口周围灼热的皮肤,但深处的溃烂和骨髓里的抽痛却更加清晰。高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霓虹开始旋转、分裂,变成一团团扭曲的光晕。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要彻底散架,栽倒在泥泞中再也爬不起来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矮小的、方形的轮廓,像是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亭,或者是一个路边的广告牌底座。
一丝微弱的求生意念支撑着他,朝着那个黑影挪去。
越来越近……果然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一个水泥顶棚和两根支撑柱的废弃公交站亭。顶棚很小,但至少能遮挡一部分暴雨。
杨帆几乎是扑过去的,重重地摔倒在顶棚下相对干燥的水泥地上。冰冷的雨水不再直接浇灌,但湿透的身体接触冰冷的地面,立刻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脚踝的伤口经过这一路的折磨,疼痛达到了新的高峰,肌肉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蜷缩在小小的站亭角落里,抱着那条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的伤腿,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关嘚嘚作响。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密集的雨丝,投射到站亭冰冷的地面上,切割出模糊晃动的光斑,映照着他惨白、扭曲、沾满泥污的脸。
他望着那光,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滑落。希望?不,那不再是希望。那只是一个遥远、冰冷、与他无关的发光体。一个曾经诱惑他、如今彻底抛弃了他的幻梦。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黏湿的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荒原的暴雨夜里,无声地舔舐着流脓淌血的伤口,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以及更加不可知的未来。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充斥着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冲刷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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