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师命难为

窗户外头，那天色已经从墨黑熬成了灰白，眼瞅着就要透亮了。我瞪着俩眼，一宿没合眼，眼眶子干涩得发疼，太阳穴跟有俩小锤子在里面不停敲打似的。

脑子里那俩小人打了一夜的架，这会儿都鼻青脸肿，但还是没分出个胜负。

一边是老头子那张沟壑纵横、总是眯着眼吧嗒旱烟的脸，还有他那句“师命难违”跟紧箍咒一样绕着我脑袋转。另一边是林佳逸那娘们刻薄嫌弃的眼神，和她家那高门大户硌得人浑身不自在的铜臭气。

草。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坐起身。破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屋子里还是那股子清冷味儿，混着我一夜没睡攒下的浊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昨晚上那阵回忆太凶了，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全是雪地里那刺骨的冷和老头子破羊皮袄里那点救命的暖。师恩如山…这山真他妈的沉，压得我快喘不过气。

可让我就这么认了，捏着鼻子去娶林佳逸？

做不到。

真做不到。

一想到往后几十年要对着那么一张脸，应付那么一大家子势利眼，我就觉得还不如当初直接冻死在那雪窝子里来得痛快。这他妈不是结亲，这是上刑，是慢性自杀。

但…老头子的脸面呢？他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教我本事，把我拉扯这么大，就指望着我了结这桩因果。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扭头就把婚退了，他老人家那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在江湖上还要不要做人了？别人不得戳着他脊梁骨说他周九针教出来的徒弟是个忘恩负义、不遵师命的玩意儿？

我都能想象出他得知消息后那暴跳如雷的样子，肯定是抄起那根油光锃亮的烟袋锅，满山追着我打，骂我是个小兔崽子，白眼狼。

心里头这股憋屈劲儿，真他妈无处发泄。

我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稍微驱散了点屋里的闷气。梧桐里还没完全醒，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环卫老大爷在慢悠悠地扫着地。

看着那老大爷，我又想起昨天闹市口那个倒地抽搐的老人，想起周围那群慌乱却无力的人。妈的，这山下的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脆弱得很，一点小病小灾就能要了命。哪像我们山里人，皮实。

等等…

山里人？

我猛地一愣。

老头子教我这一身本事，是为了啥？真是为了让我来这鬼地方攀龙附凤，结什么狗屁娃娃亲？

不对。

他常骂我，说学了一身屠龙技，不是用来捅蚂蚁窝的。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虽然他那仁心通常都裹在骂骂咧咧的外壳底下，但内核错不了。

他让我下山，是让我来了结因果，是让我来经历红尘，是让我把这身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

那这婚约…是不是也算一种“因果”？

了结因果，就他妈一定得是结婚？就不能是…解除它？

一个念头像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团乱麻。

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

老头子只说了结因果，没指定非得用什么方式啊！这破婚约捆着两个人，两个都不乐意，硬绑在一起才是造孽，才是最大的不因果！我把它解除了，让双方都解脱，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了结？

至于老头子的脸面…

我咬咬牙。骂就骂吧，打就打吧，反正从小被他揍到大，皮实了。大不了让他揍一顿出出气。等他气消了，我再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林家这摊子烂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他，让他知道他那宝贝徒弟差点跳进的是个什么火坑。他要是还不通情理…那我就…我就跪他门口，跪到他心软为止！

这么一想，心里头那块压了一晚上的大石头，好像突然松动了一点。

对，就这么干！

去林家，退婚！

不是为了我自己舒坦，是为了把这桩错误的“因果”掰正过来。也是为了…我瞥了一眼墙角那破背包…为了以后能堂堂正正地用这身医术去做点人事，而不是困在林家那滩浑水里勾心斗角。

主意一定，那股憋了一夜的烦躁和犹豫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清明。

虽然想到真要面对林家那帮人的嘴脸，还是有点膈应，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都开阔了不少。

行，林家是吧。

今天，就去找你们，把这破事儿了了。

至于老头子那边…等完事了，再想法子跟他磕头请罪吧。

希望他老人家的烟袋锅…最近保养得不要太硬

天光大亮，我揣着那封皱巴巴的婚书，像揣着个烫手山芋，一脚踏出了梧桐里。

心里头那点“退婚”的决绝，被清晨的冷风一吹，稍微冷静了点，但方向是定了。就是这执行起来，真他娘的硌应。

老头子给的地址模糊得要命，就写了个“西山龙庭苑”，听着挺唬人，估计是片富人区。这破城市这么大，我上哪儿找去？

没办法，问吧。

头一个目标，是个靠在路边电线杆子上刷手机的小年轻，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耳朵上还钉着好几个亮闪闪的环。

我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点：“劳驾，问一下，西山龙庭苑怎么走？”

那小子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道。”

“大概方向有吗？”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他这才极其不耐烦地撩起眼皮，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挡了他多大财路似的，重点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两秒，嘴角一撇：“说了不知道，烦不烦？找别人问去！”说完就把头扭到一边，继续沉浸在他的屏幕世界里。

操。出师不利。

我压下那点不快，继续往前走。前头有个报刊亭，守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看着面善点。

“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西山龙庭苑…”

大爷推了推眼镜，倒是没直接拒绝，慢悠悠地说：“龙庭苑啊…那可远了去咯，在西郊呢。你得坐地铁，坐到终点站，再倒…倒几路公交来着？”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哎呦，我这记性…好像得倒两趟，具体哪路我忘了，好久没去那边了。你找个年轻人用手机查查吧？”

得，等于没说。

谢过大爷，我有点郁闷。手机？我哪来的那玩意儿。在山里信号都没有，要那玩意儿屁用没有。

看来得找看着像知道路的人问。

路边停着辆出租车，司机正开着窗抽烟。这个应该靠谱吧？

我凑过去：“师傅，西山龙庭苑去吗？”

那司机叼着烟，斜睨着我，吐了个烟圈：“去啊，打表，走不走？”

“不是，我就问问怎么走方便…”

“问路啊？”司机脸色立马淡了些，用夹着烟的手随意一指，“前头地铁站，自己查去。”说完就把车窗升上去了，明显不想再多废话。

我心里头那火有点压不住了。这城里人都什么毛病？问个路跟要他们命似的。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前头有个穿着时髦、拎着个小包的女人正边走边打电话，语气嗲嗲的。

我硬着头皮拦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

那女人吓得往后一跳，好像我要抢劫似的，捂着电话警惕地瞪着我：“干嘛？！”

“就问个路，西山龙庭苑…”

她极其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挥手：“不知道不知道！别挡路！”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开了，还对着电话抱怨：“真倒霉，碰上什么人了都…”

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有点堵。这都什么人啊？问个路而已，至于吗？

又试了几个看着面善的老太太，结果不是耳背听不清，就是摆摆手说自己是这片的，没去过西郊那么远的地方。

日头慢慢升高，街上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行色匆匆。我像个傻逼一样站在人流里，看着周围光鲜亮丽、步履飞快的人们，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踩着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或者对着手腕上的表说着什么。而我，一身山里带来的旧衣服，背着个破包，连个导航都不会用。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孤立感慢慢爬上来。

妈的，想老子在山里，哪座山头有什么药材，哪个坡地藏着山泉，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到了这破地方，居然连个路都问不明白？

我就不信今天问不到！

看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一家商场门口，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过去。

“大哥，问一下，西山龙庭苑…”

那保安倒是没立刻赶我，但眼神里的审视和轻蔑毫不掩饰，他打量着我：“龙庭苑？你去那儿干嘛？”

“我…我找个人。”我憋着气说。

“找人？”他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找谁啊？有预约吗？”

我他妈去退个婚还要预约？

“我找林家。”我忍着火气。

“林家？哪个林家？”保安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龙庭苑里姓林的多了去了。你没具体门牌号，没预约，我可没法告诉你。去去去，别在这儿挡着。”他开始驱赶我。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

我真想当场给他一下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但一想到我是来退婚的，不是来打架的，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胸口堵得发疼。

我黑着脸转身就走，听见那保安在后面跟同事嘀咕：“…瞧那样，还想去龙庭苑？做梦呢吧…”

去他妈的！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的人心都是水泥糊的吗？冷硬得出奇。

就在我憋着一肚子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琢磨着是不是干脆找个最高的楼爬上去看看西边在哪的时候，旁边一个小书店门口，一个正在搬书的老头忽然开口了：

“小伙子，你要去西山龙庭苑？”

我猛地转头。那老头看着六十多岁，穿着干净但普通的棉布衫，戴着副眼镜，样子挺斯文。

“对，您知道怎么走？”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拍了拍灰，打量了我一下，眼神倒是没什么歧视，只是有点好奇：“那地方可不近。你走过去得天黑。得坐地铁一号线，坐到西山站，从A口出来，然后换乘西郊线巴士，坐七站，看到一片挺豪华的别墅区就是了。”

他说得很详细。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心里默记：“一号线…西山站…A口…西郊线巴士…七站…谢了老爷子！”

“不客气。”老头笑了笑，又拿起书，“不过那边盘查挺严的，你…最好有点准备。”

准备？我能有什么准备？就怀里这封催命符一样的婚书。

但好歹是有明确方向了。

我道了谢，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背后还能隐约听到那书店老头和旁边店家的闲聊：

“…唉，现在年轻人也不容易…”

“…是啊，看着不像本地人，去龙庭苑…怕是去找活儿干的吧…”

“…估计是，那地方保姆园丁工资高…”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心里五味杂陈。

这尘世初体验，真他妈的…凉薄。

但也总算，摸到点门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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