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地遗孤

心里那点关于退婚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跟犯了天条似的，压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抽。硬板床硌得我腰背生疼，翻了个身，面朝着那面被月光刷得惨白的墙，墙上那块晕开的水渍，怎么看怎么像老头子恨铁不成钢时皱起的眉头。

操。

明明道理都懂，那林家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林佳逸更是个心如蛇蝎的娘们，为啥一想到真要违逆老头子的意思，这心里就跟突然被掏空了似的，嗖嗖地往里头灌冷风？

窗户外头，好像起风了，吹得那棵老歪脖子树的枯枝在墙上张牙舞舞爪地晃，影子扭曲着，变了形状。

晃着晃着，那影子好像就真变了。不再是破树枝，变成了…很多年前，那片能把人灵魂都冻僵的林海雪原。

冷。

那是真他妈的冷。钻心刺肺的冷，感觉吸进去的不是气，是无数把冰碴子，从喉咙一路喇到丹田，疼得人想哭都哭不出来。四周白茫茫一片，雪厚得能把我整个人埋进去，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能把耳朵割下来的风嚎。

脚早就没知觉了，跟两根冻硬的木头桩子似的，只是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往前挪，深一脚，浅一脚。每拔一次腿，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挪不动了。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身子一软，脸朝下就栽进了雪窝子里。雪真软和啊，比我现在躺这破床舒服多了，就是太他妈冷了，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尖叫。眼皮子重得跟挂了俩铁秤砣，只想就这么合上，彻底睡过去。

合上就暖和了，合上就不累了，合上…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我眼皮快要彻底耷拉下去，意识都快被冻散架的时候，耳朵边上那呼呼的风声里头，好像混进了点别的动静。

不是风扯过树梢的鬼哭狼嚎，是…脚步声？

嘎吱…嘎吱…

特别稳，特别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得积雪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冰原上，清晰得吓人。

然后，一片阴影挡在了我头上，遮住了那片灰蒙蒙、让人绝望的天光。

一张脸凑近了。

一张皱得跟老树皮似的脸，眉毛胡子都挂满了白霜，眼睫毛上都是冰凌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雪地里捡起来的两颗黑石头子儿，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我，里头没啥同情，倒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啧，命挺硬，还有点活气儿。”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轮磨过糙木头，却像有种奇怪的魔力，把我那点快要飘散的神魂硬生生给钉回了这具冻僵的躯体里。

然后我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他从那能冻死人的雪窝子里给捞了出来。他那破羊皮袄子一股子浓烈的膻味儿、汗味儿和呛人的烟油子味儿，混在一起，难闻得要命，但真他娘的暖和啊。他把我裹怀里，粗糙的羊毛剌着我的脸，就跟裹个小鸡崽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走。

“遇上我，算你小子上辈子积德了。”他一边走，一边还在那絮絮叨叨，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再晚上半柱香的功夫，你这小身板就得硬成冰坨子，正好给我那几亩宝贝药圃添点肥，省得老子再去挖坑。”

我那时候小，冻得脑子都木了，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就知道冷，凭着本能一个劲儿地往他热乎的怀里缩，贪婪地汲取那点救命的热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他娘的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那点小身板，爬到他常活动的那片老林子深处的，正常人早冻死八回了。老头子后来喝多了吹牛，说老子命硬，骨头里带着三分先天火气，是修真的苗子，万里挑一。呸，我看就是他喝高了瞎扯淡，纯粹是老子命不该绝。

回了他的破木屋，炉火烧得噼啪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烟火气。他把我身上那几件早就冻硬了的破布条撕掉，直接扔进一个大木桶里，里面是滚烫的、墨绿得发黑的药汤，味儿冲得能把我天灵盖都顶开。

那滋味，现在想起来都他妈头皮发麻。又烫又辣，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又痒又疼，恨不得把一身皮肉都挠烂。我嗷嗷叫，扑腾得水花四溅，感觉下一秒就要被煮熟了。

老头子就蹲在旁边，叼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锅，眯着眼看我扑腾，时不时还砸吧两口，点评两句：“叫唤啥？这点罪都受不了，还想活命？憋回去！骨头里的寒气逼不出来，明年开春你就得烂成一摊泥！”

等我终于熬过去那阵生不如死，浑身瘫软得像摊烂泥，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时候，他才把我从桶里捞出来，用一条同样散发着药味和霉味的破毯子一裹，扔到铺着厚厚熊皮的炕上。

那炕烧得滚烫，一股热力透过熊皮钻进我冰凉的身体里，我终于感觉自己又一点点活过来了，像棵冻僵的草，慢慢缓过点气儿。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小尾巴，或者说，是他捡回来的一个活体实验品兼小长工。

他教我认药，漫山遍野地跑。这草治啥病，那根解啥毒，啥时辰采，阴干还是晒干，咋炮制…记错了就得挨骂，骂得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能被他问候一遍。有时候气急了，还拿那烟袋锅梆梆地敲我脑袋，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教我练功，站桩、打坐、引气。大冬天的，外面北风嗷嗷叫，能把我踹到齐腰深的雪地里站着，美其名曰“感受天地至纯灵气”。我冻得鼻涕流出来立马结成冰棱，手脚麻木得失去知觉，他在屋里围着咕嘟冒泡的火锅，喝着烫好的烧酒，嚼着肉。

他教我针法，拿我自个儿当试验品。一根根明晃晃的长短针，往身上那些听着就吓人的穴位扎。扎错了地方，疼得我浑身抽搐，冷汗直流，他就在旁边拿着本破本子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这地方不能深刺，疼。记下来记下来…下次换个角度试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苦是真苦，累是真累，挨骂挨打更是家常便饭。好几次练功岔了气，差点没直接去见阎王爷。

可我心里头明白得很。

没有他，我早就成了雪地里的一具枯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风吹日晒，最后被野兽啃得渣都不剩。是他给了我第二条命，还教了我安身立命、甚至能傲视这俗世的本事。虽然方式粗暴得令人发指，但那实打实的，是救命和传道的恩情。

师恩如山。

这四个字，不是书上写的轻飘飘一句话，是他娘的用烟袋锅、用雪地里的脚印、用那些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汤子、用一次次差点走火入魔的风险，硬生生刻进我骨头里，融进我血肉里的。

墙上的树影子慢慢停了晃动。

风好像停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水渍，心里头那点因为林家升起来的燥郁和叛逆，被这段冰冷又滚烫的回忆压得死死的，半点火星子都冒不出来了。

退婚？

说得轻巧。

我怎么开这个口？跟那老家伙说，您给我找的媳妇是个泼妇，她家看不起我，我也看不上她，所以这婚我不结了，您老的脸面我顾不上了？

我说不出口。

这床再硬，能硬过当年冻僵我的雪地？林家人的脸再臭，能臭过老头子熬的那锅能熏死人的跌打膏药？林佳逸的眼神再毒，能毒过练功出错时经脉里那股撕扯的痛楚？

草。

我猛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胸口那点憋闷感却没散去分毫，反而因为这段回忆，变得更加沉重。

这他妈的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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