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色彷徨

啧，这破床…翻个身都吱呀响，跟要散了架似的。

梧桐里这租来的小破屋，一到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外头倒是没市中心那么吵了，可这股子死寂，闷得人心慌。月光从那扇旧窗户的破洞溜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非但没让人觉得亮堂，反而把这屋里的寒酸样照得一清二楚——掉皮的墙，晃晃悠悠的破桌子，还有我那个扔在墙角、瘪塌塌的背包。

跟山里我那窝比起来，这地方简直是个…狗窝。老头子要是瞧见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混成这屌样，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直接把烟袋锅撅了。

师命难违。

这四个字，真他妈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口上。一闭上眼，就是老头子那张被山风刮得糙了吧唧的老脸，眯缝着眼，嘬着旱烟，吐着烟圈跟我说：“浩子啊，下山去，把那桩因果了了。人无信不立，咱修行的人，脚底板得沾泥，心里头得亮堂…”

亮堂个屁！

他现在是蹲在山上说话不腰疼！他给我定的这叫啥玩意儿？林佳逸？那女人除了张脸还能唬唬不懂行的，内里早就烂透了！想起她看我那眼神，先是嫌弃得像踩了狗屎，后来知道赵天雄都得对我客客气气，立马又换成那副又惊又怕、还藏着掖着算计的德行…真他妈让人倒胃口。跟这种女人捆一辈子？我宁愿回山里给那头总撩蹶子踹我的老骡子当伴儿！

可…

“师命难违”后面，紧跟着就是“恩重如山”。

没有那老家伙，我周浩早就成了十八年前那场大雪里的一具硬邦邦的小尸体，喂了野狼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是他把我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用他那件膻乎乎的破羊皮袄一裹，深一脚浅一脚背回那漏风的山洞。是他用那些苦得能让人把苦胆都呕出来的药汤子，硬把我从阎王爷手指头缝里抢回来。医术、功法、针诀…哪一样不是他骂骂咧咧、连打带踹塞进我脑子里的？

这恩情，太沉了。沉得我喘口气都觉得压得慌。

一边是养我教我、恩重如山的师父，他的脸面，他那点固执的念想。一边是我多看一眼都嫌折寿的女人和她那一家子妖魔鬼怪。

这选择题，真他妈比让我空手去解苗疆蛊王的绝户蛊还难捯饬。

白天撞见的那个唐装老头，还有那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又警惕的阴冷煞气，这会儿琢磨起来，反倒成了最清爽的事儿。那玩意儿多直接，是麻烦就一拳干碎，是邪祟就一把真火烧干净，干脆利落，根本没这么多黏黏糊糊、牵肠挂肚的破情绪。

还有巷子口那个盯梢的傻逼。

对，那货估计还在便利店门口蹲着呢，敬业得让人感动，蠢得让人心疼。林家也就这点尿性了，打又打不过，阴又阴不成，尽派这种货色来恶心人，跟苍蝇似的，嗡嗡嗡，烦死人，拍死了还嫌脏手。

我烦躁地捶了一下床板，那破木头又发出一阵**。心里那点“退婚”的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师恩”俩字像巨石一样砸下去，可转眼又被林佳逸那副刻薄嘴脸给顶了上来。

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拔河，拉扯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破婚，到底该咋整？

硬着头皮捏着鼻子认了？那我后半辈子不得活活憋屈死？想想每天要对着那张虚假的脸，应付一屋子势利眼，周旋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我他妈还不如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算了——虽然二楼大概率摔不死。

直接撕了婚书，扭头回山？老头子那边咋交代？他要是吹胡子瞪眼，抡起烟袋锅问我：“老子给你定的婚，你说退就退？老子的脸皮是鞋底子做的？！”我咋说？难道说您老人家眼神不济，挑的媳妇是个心如蛇蝎的玩意儿？

我都能脑补出他气得跳脚，追着我满山遍野跑的场面了。

草。

真他妈难。

月光又挪了点位置，正好照在墙角那个破背包上。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破衣服，就剩下那封泛黄、卷边、却重逾千钧的婚书了。

我死死盯着那背包，好像它能凭空给我蹦出个答案似的。

屋子里死寂死寂的，只能听见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一样的心跳。这静，跟山里的静完全两码事。山里的静是活的，有风声、虫鸣、远处野兽的嚎叫当底衬。这里的静，是死的，是闷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能把人逼疯。

格格不入。

我跟这花花绿绿的城市，从骨头缝里就合不来。跟那林家，更是云泥之别，不，是特么仙屎之别！老子是仙，他们是屎！

退婚的念头又一次野草般疯长起来。

不行，这婚说破大天也得退。大不了…大不了退完了，我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闭关他个十年八年，等本事大到老头子抡圆了烟袋锅也打不过我的时候，再回去负荆请罪？

或者…想办法淘换几坛百年陈酿，把那老家伙灌得不省人事，趁他迷糊的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

脑子里闪过一堆不着四六的方案。

真他妈心累。

我重新瘫倒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另一块更大的水渍，它扭曲的形状看起来特别像林佳逸嘲笑我时那撇着的嘴角。

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算了，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头子常这么絮叨。明天…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说不定一觉醒来，林家那豪宅就让雷给劈了呢？

我狠狠闭上眼，努力调息，想让体内那股因为心烦意乱而有些躁动的真气平复下来。

但那股莫名的烦躁，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咬着我不放。师恩、婚约、林家那堆烂事、白天那诡异的煞气、那个看不透的唐装老头…各种画面和念头绞在一起，把我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这下山的路，才他娘的刚踩上起点，就沟壑纵横。

后头指不定还有多少幺蛾子等着呢。

爱咋咋地吧。

先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等睡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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