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择居梧桐里

回春堂里那股子混合着草药味、汗味和 香水的气味儿还没从我鼻子里散干净，赵天雄那辆能亮瞎人眼的豪车就已经堵在了巷子口。

我治好刘老头，打发走千恩万谢的病人家属，刚抻了个懒腰，一出来就瞧见这阵仗。赵天雄亲自下的车，西装革履，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跟周围这破旧斑驳的墙皮、晾着破裤衩的电线杆子一比，简直像幅画错了背景的油画。

“恩公！”他几步迎上来，脸上那感激劲儿真真切切，“您真是华佗再世！刘老大夫是苏城多少人的活菩萨，您救了他，就是救了半座城！这让我…让我怎么谢您才好！”

他搓着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身后那个精干的秘书适时地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赵天雄把文件夹往我手里塞，“云顶山庄一号院，都打理干净了，拎包就能住。环境绝对清静，安保也是顶级的，保证没一只没眼的苍蝇能打扰您休息！”

我没接。那烫金的文件夹壳子晃眼。

云顶山庄？听名儿就一股子钞票和隔离的味道。怕是连风进去都得先过滤三遍，树叶子都得按规矩长。

我瞥了眼那车，又看了眼赵天雄：“老赵，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玩意儿，”我用下巴点了点那文件夹，“太扎眼，我睡不踏实。”

赵天雄愣了一下，赶紧说：“您要是不喜欢云顶，我们在翠湖还有套临湖的别墅，或者…”

“打住。”我打断他，揉了揉还在嗡嗡叫的耳朵，“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苏城里找个地儿落脚，越小，越破，越没人注意越好。”

“这…”赵天雄脸上有点急，“恩公，这城里鱼龙混杂，环境嘈杂，您这身份…万一有什么不开眼的来打扰，我…”

“谁打扰谁还不一定呢。”我扯了扯嘴角，“行了，别跟这儿杵着了，你这车太占地方，挡人家卖煎饼的三轮车了。”

我懒得再跟他磨叽，冲他摆摆手，算是告别，扭头就扎进了旁边蜘蛛网一样密布的巷子里。

赵天雄在后头“恩公！恩公！”地喊了两声，最后还是没敢追进来，估计是嫌地上污水多，脏了他那锃亮的皮鞋。

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我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在巷子里晃荡。这地方跟刚才回春堂那边又不一样，更旧，更破，但也…更活生生。

头顶是横七竖八晾衣服的竹竿，挂着的衬衫裤衩还在滴水。脚边是蹲着玩泥巴的小屁孩，流着鼻涕瞅我。旁边灶台上，老太太正哐哐哐地剁着排骨，油烟混着饭菜的香味一股脑地往外冒。

吵是真吵，味儿也杂，但不知怎么的，反而比赵天雄那死贵死贵的山庄让我觉得得劲儿。

师父说得对，红尘炼心，就得扎在人堆里。躲在乌龟壳里修哪门子真？

我放出一缕神识，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朝四周铺开，感受着这片老城区的“气”。大部分地方都浊得很，各种欲望、焦虑、柴米油盐的俗气纠缠在一起，堵得慌。

走着走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叫“梧桐里”。名儿挺好听，可惜半棵梧桐树都没见着，倒是墙根的青苔长得挺旺。

就在这儿，我脚步顿住了。

一股极微弱、但异常清透安宁的“气”从旁边一个小院门缝里渗出来。像浑浊河水里突然冒出的一股清泉，虽然细，却没断。

就是这儿了。

我看了看那院门，老旧的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环上锈迹斑斑，但关得严实。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俩字：“租，房”。

字写得真丑，但意思到了。

我正琢磨是敲门还是喊一嗓子，旁边那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我。

“后生，找谁啊？”

“大爷，这家人呢？”我指了指那贴红纸的门。

“哦，找老吴啊？他上个月搬儿子家享福去喽，这老屋空着，托我帮着瞅瞅，租出去换俩钱买烟抽。”老头摇着扇子，眯着眼看我，“你想租？干啥用的？我们这儿可是正经地方…”

“自己住。”我打断他，“图个清静。”

老头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我虽然年轻，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也干净，不像啥歪门邪道的人，点了点头。

“成吧。老吴也没多要，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屋里头啥样我可没进去过啊，你自己瞅瞅，看得中就行。”

他从门框上头摸出一把用绳子拴着的旧钥匙，递给我：“自己进去看，看完了钥匙塞回原处就成。”

嘿，这老头，心可真大。

我也没客气，接过钥匙，捅开那旧锁，用力一推。

“嘎吱——”

门开了。一股子无人居住的、干燥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但不闷，也不潮。

小院不大，青砖铺地，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杂草。角落里有个破了的瓦缸，积了半缸雨水，倒映着上头一小片蓝天。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清宁的气韵，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虽然房子旧，但地基正，格局也没被乱改过，是个能藏风聚气的蜗居。

正屋三间，墙皮有点脱落，窗户纸也破了，但梁柱都结实。屋里就剩下一张破藤椅，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头桌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挺好。屁事没有，正合我意。

我几乎没咋犹豫，出来把钥匙放回原处，对那摇扇子的大爷说：“爷们，这房我租了。现在就能给钱。”

老头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看好了？不再瞅瞅？屋里可啥都没有。”

“嗯，就要啥都没有的。”我从那旧布包里掏出赵天雄之前硬塞给我的一沓现金，数了三千二递过去，“押一付三，您点点儿。”

老头接过钱，蘸着唾沫星子仔细数了一遍，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堆一块儿了：“成！爽快！后生你啥时候搬进来都行！我是隔壁老王，有事儿言语一声啊！”

我点点头，算是跟新邻居打了招呼。

重新推开那扇院门，站在小院中间。四周邻居的炒菜声、小孩哭闹声、电视声隐约可闻，但偏偏这个小院像是个独立的泡泡，把那些嘈杂都隔在外头，只留下一种让人心安的寂静。

从今天起，就算在这苏城扎下根了。

没豪车，没保镖，没山顶别墅。就一破院，一旧屋。

但我心里头，比睡在赵天雄那金窝窝里踏实多了。

就是…好像缺点啥。

我瞅了瞅空荡荡的屋子和光板床，挠了挠头。

妈的，晚上睡觉好像连床被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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