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小婉那逼仄的楼道里出来,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城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耳中,车流声、叫卖声、人群的嘈杂声,混合着尾气和早餐摊子的油烟味,构成了一副鲜活又粗糙的市井画卷。
昨夜煞玉的阴寒,病房里的对峙,似乎都被这明亮的日光冲淡了些许,但又像是一层薄薄的阴影,沉在了心底。那个旧书店的老头…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我甩开这些念头。麻烦来了,拍死就是。现在,肚子有点空。
循着香味,找了个街边的摊子,要了一碗最普通的豆浆,两根油条。坐在矮塑料凳上,看着人来人往。众生百态,喜怒哀乐,皆在面上。有人行色匆匆,眉头紧锁,背负着生活重压;有人嬉笑怒骂,意气风发,享受着青春恣意;也有人面色晦暗,印堂发黑,病气已深而不自知。
师父说的“救世人”,便是救这些么?从何救起?一个个去搭脉问诊?怕是累死也救不了万一。
正想着,隔壁桌几个大妈聊天的声音钻入耳中。
“…哎,听说了吗?回春堂的刘老大夫,昨天又晕倒在堂里了!”
“啊?真的假的?刘老大夫可是咱这片儿最好的大夫了,药便宜,人又好…”
“可不是嘛!积劳成疾啊!那么大年纪了,还天天坐诊,看不完的病人…”
“现在好些个医院,进去没个千八百的出不来,还是回春堂这样的老字号实在…”
“唉,希望刘老大夫没事才好…”
回春堂?
我想起早上对苏小婉说的话。倒是巧了。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我起身,顺着大妈们议论的方向走去。倒不是真想现在就去捐什么药钱,只是那“刘老大夫”几个字,听着顺耳。这年头,还能坚持本心、积劳成疾的老中医,不多了。
没走多远,就在一条老街的拐角,看到了一间古旧的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回春堂”三个字苍劲有力,却难掩岁月的斑驳。门面不大,排门板卸在一旁,里面飘出浓郁而纯正的中药香。
门口果然排着不短的队伍,多是些穿着朴素的老人和面带愁容的普通市民。
我站在不远处,神识微动,探入堂内。
堂内坐诊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正强打着精神为一个病人号脉,但气息微弱急促,脸色蜡黄,眉宇间缠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憊和病气,尤其是心脉部位,淤塞严重,已是强弩之末。确实如那些大妈所说,积劳成疾,心血耗干,已近油尽灯枯。
他身边有个十七八岁的学徒帮忙抓药,动作略显毛躁,脸上带着忧色。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一阵骚动。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突然哭喊起来:“刘大夫!刘大夫您再给看看!我家娃吃了三剂药了,这烧怎么就是不退啊!还开始说胡话了!”
那妇女怀里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已是半昏迷状态,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痰鸣音。
老大夫强撑着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眼睛,脸色愈发凝重:“邪热入里,肺气闭塞…之前开的方子力道轻了…快,快准备针…”
话未说完,老大夫自己却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身子晃了两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父!”小学徒惊叫一声,慌忙去扶,却哪里扶得住。
排队的人群顿时一片惊呼,乱成一团。
“刘大夫!”
“哎呀!这可怎么办!”
“快打120!”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如同游鱼般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在那老大夫即将彻底倒地之前,伸手在他后心轻轻一托一按。
一股温和醇正的真气瞬间渡入,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老大夫猛地吸进一口气,缓过神来,剧烈地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向扶住他的人——一个穿着普通、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是我。
“您老歇着。”我将他缓缓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孩子,我来看看。”
不等众人反应,我已从那惊慌失措的妇女怀中接过孩子。触手滚烫,气息灼人。神识一扫,肺经炽热,痰热胶结,确实已是危候,再耽搁片刻,怕是真要烧坏脑子。
“你…你是谁?”小学徒又惊又疑,想要阻拦。
那刘老大夫却猛地一抬手,阻止了学徒。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我,刚才那一股注入他心脉、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力量,精纯而浩大,绝非寻常!他行医一辈子,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况!
“小…先生…”他改了称呼,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急切,“孩子…孩子要紧!”
我没说话,并指如风,快速在孩子胸前肺俞、膻中等几处大穴点过,暂时护住心脉,缓解闭塞。随后对那学徒道:“取毫针来,最细的那套。”
学徒愣着,看向老大夫。
“快!听这位先生的!”刘老大夫急道。
学徒这才慌忙取来针囊。
我撵起银针,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众人只见银光闪动,七八根细针已然刺入孩子胸前和后背的穴位,针尾微微颤动。
同时,我左手掌心暗运真气,轻轻覆盖在孩子额顶百会穴,至阳真气缓缓注入,如春风化雨,驱散邪热,融化胶痰。
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孩子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下来,喉咙里的痰鸣音减弱,烧得通红的小脸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赤红!
“哎呀!退烧了!退烧了!”那中年妇女惊喜地叫出声,眼泪都流出来了。
又过了片刻,孩子睫毛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渴…”
“神了!真是神了!”排队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敬畏。
我收起银针,对那学徒道:“纸笔。”
学徒此刻已是心服口服,连忙奉上。
我笔走龙蛇,写下一方:“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加减,石膏加量,再加葶苈子、瓜蒌仁。两剂,水煎服。”
我将方子递给那千恩万谢的妇女:“按方抓药,吃完即可。日后饮食清淡,勿再受凉。”
妇女抱着已然好转的孩子,几乎要跪下磕头,被我抬手虚扶住。
处理完这孩子,我才转身,看向椅子上气息依旧虚弱的刘老大夫。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那些排队的病人。他们都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医术恐怕比刘老大夫还要高明得多!
刘老大夫挣扎着想站起来向我行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更是救了那孩子…老朽惭愧…”
我按住他肩膀:“您老坐着。”
我手指顺势搭在他的腕脉上。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五脏之气皆衰,尤其是心脉,如游丝将断。完全是耗干了的征兆。
“您这病,积重难返。”我直言不讳。
刘老大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并无恐惧,只是叹了口气:“老朽自知…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只是放心不下这间铺子和这些老病号…”
旁边的小学徒和几个老病号已经红了眼眶。
“但也不是没法子。”我话锋一转。
所有人瞬间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刘老大夫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先生…您是说?”
我从旧布包里摸索了一下,实际上是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小截用油纸包裹着的、干枯发黑、形状古怪的根茎,递给他。
“此物名‘地髓枯藤’,生于极阴之地,却蕴一丝先天生气。寻常药方无用,于您而言,却是对症。”我解释道,“取三寸,文火慢炖十二时辰,只饮其汤。每三日一次。连服九次后,再来找我。”
刘老大夫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截看似不起眼的枯藤,他只是略一嗅闻,感受到那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正的生机之气,浑浊的老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是识货之人!此物他只在某些近乎失传的古医药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传说早已绝迹!这年轻人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
这岂止是救命?!这简直是逆天改命之缘!
“先生…这…这太贵重了!老朽…老朽…”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起身拜谢。
“坐着。”我再次按住他,语气平淡,“药是拿来救人的。您活着,能救更多人。这道理,我懂,您也懂。”
说完,我不再看他激动难言的神情,目光扫过堂内那些面带期盼和病痛的排队者,转身朝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如同看着下凡的神仙。
走到门口,我脚步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回头对那还在发愣的小学徒道:
“对了。”
“以后若有个叫苏小婉的姑娘来捐药钱,收下便是。告诉她,账,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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