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玄针定魄

楼道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和陈旧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苏小婉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逼仄的一室一厅。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反而透出主人内心的某种不安。

“先生…您请坐。”她有些手足无措，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当的木椅子，自己则局促地站在床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旧书，像是盾牌。

我没坐，目光扫过这小小的空间。神识如水银泻地，更清晰地捕捉到那枚玉佩持续散发的阴寒煞气，丝丝缕缕，如跗骨之蛆，缠绕着少女本就微弱的生机。这煞气已深入她的经脉，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察觉，只会断为气血两亏，虚寒之症。

“玉佩，摘下来。”我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安慰。怜悯于病情无益。

苏小婉身体一颤，手下意识地捂住脖颈，眼神挣扎。“这…这是我妈妈…”

“害你的就是你妈，或者，给你这东西的人。”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想活，就摘。不想活，我现在就走。”

话冰冷得像刀。

苏小婉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是一种长期习惯于忍耐和绝望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颤抖着解开那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

递过来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那玉佩一离开她的身体，她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色肉眼可见地又苍白了几分，仿佛失去了某种诡异的支撑。

我接过玉佩。入手冰寒刺骨，那阴煞之气更是活跃，试图顺着我的手指往经脉里钻。我体内真气微微一转，便将那点煞气碾得粉碎。

仔细看去，玉佩材质果然低劣，浑浊不堪，但内部却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流动，构成一个极其阴损的汲取生机的微型符阵。炼制手法歹毒且古老，不像是寻常江湖术士的手笔。

“躺下。”我将玉佩随手揣进兜里，指了指那张单薄的木板床。

苏小婉依言躺下，身体僵硬，紧张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我并指如剑，隔空悬于她额前三寸之处。神识如精密的手术刀，深入探察她体内被煞气侵蚀的状况。比预想的更糟，三魂七魄都已被阴寒煞气浸染，尤其主掌生机的命魂，更是黯淡无光，再晚上半年，必会彻底消散。

难怪医院查不出。

我从旧布包里取出针囊，摊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灯下闪着幽冷的光。

撵起最长的一根，细如牛毛，针尖隐有毫芒。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我淡淡道。

话音未落，银针已精准刺入她眉心印堂穴！针尖蕴含的一缕纯阳真气，如烧红的细针探入冰窟！

“呃啊——！”苏小婉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更像是灵魂被灼烫。

我手指稳如磐石，或捻或弹，一道道精纯的真气透过银针，渡入她的经脉，如阳光融雪，强行驱散盘踞其中的阴煞寒气。同时，左手连弹，又是数根银针落下，封住她几处大穴，护住心脉与残余元气，以免煞气反噬或真气冲击过猛。

房间里气息流转，隐隐有极淡的黑气从苏小婉体表被逼出，又迅速被我的真气净化消散。她身体剧烈颤抖着，牙关紧咬，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硬是没再喊出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我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时，苏小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虚脱地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气却褪去了，虽然依旧苍白，却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生机。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随即渐渐聚焦。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暖…暖的…”她喃喃自语，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自己的小腹，“这里…好久没有感觉这么暖和了…”

之前那种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她的、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阴冷感，消失了！虽然身体因为刚才的治疗而极度虚弱，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暖意流淌在四肢百骸。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我制止了她，“煞气刚除，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静养三日，勿思勿虑。”

我走到那张小桌子旁，拿起上面一支旧圆珠笔和一本便签纸，唰唰写下两个方子。

“上面这张，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七天，固本培元。”

“下面这张，去中药房买现成的药膏，每晚睡前贴敷肚脐，温养经脉。”

我将便签纸放在桌上。

苏小婉侧躺着，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巨大冲击和感激。她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我走到门口，准备离开。这桩因果，算了了一半。

“先生！”苏小婉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您…药钱…我…”她看向那方子，又看看家徒四壁的环境，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药钱记着。”我拉开门，没有回头，“等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去城南‘回春堂’，捐给里面没钱抓药的人。”

说完，我带上了门，隔绝了身后那间充满药味和新生希望的陋室，也隔绝了女孩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哭声。

楼道里依旧昏暗。

我刚走下两级台阶，脚步微微一顿。

斜对面的阴影里，那个原本在旧书店角落里盘核桃的干瘦老头，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儿。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手里慢悠悠地盘着那两个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半张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刚才楼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短暂的煞气波动和真气运转，显然没能瞒过他的感知。

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小伙子，”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手法挺老道啊。师承何门？”

我看着他，神识扫过，却如同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气息波动。要么是个彻底普通人，要么…就是修为远高于我，或者有着极高明的敛息手段。

这小小的旧城区，倒是藏龙卧虎。

“野路子罢了。”我淡淡回了一句，继续往下走，没有与他深谈的打算。山下因果，能少沾一样是一样。

老头也没阻拦，只是在我与他擦肩而过时，慢悠悠地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

“煞玉这东西，粘手得很。破了人家的局，当心惹麻烦上身呐…”

我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的黑暗中。

那老头站在原地，手中的核桃停止转动，他望着我离开的方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精光，低声咕哝了一句：

“周老爷子…是您那一脉的人吗？这苏城，怕是要起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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