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市寻香

从医院那消毒水味儿里脱身，夜风一灌，才觉得胸口那点浊气散了些。林家姐弟那点破事，像苍蝇嗡嗡，拍死了清净，但终究惹了身腥气。

回赵家那庄园？没劲。赵天雄恭敬太过，处处小心，那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像另一个精致的笼子。

我在街边站定，点了根烟——下山时顺手买的，最冲的那种，烟气滚过喉咙，辣辣的，才有点活在人间的实在感。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融进城市霓虹照不透的暗影里。

师父让我下山历练，找媳妇，救世人。媳妇是个蛇蝎心肠的蠢货，世人…这满大街的人，忙忙碌碌，愁苦欢喜，生老病死，因果纠缠得像一团乱麻，从何救起？

心里头那点刚下山时被压下去的躁，又隐隐冒头。不是怒，是一种空落落的没着没处。山里十八年，日升月落，练气打坐，辨药行针，目标简单明白。可这山下…

“啧。”我吐出口烟圈，弹了弹烟灰。

得找点事做。

不能真回山里对着老头子那张皱巴巴的脸说，您给找的媳妇是个什么玩意儿，这尘世没劲，我回来了。

丢不起那人。

神识像无形的网，漫无目的地撒出去，掠过周遭纷杂的气息。酒气、烟气、香水味、食物的油腻气、还有男男女女身上各种驳杂的情绪味儿…混成一锅粥。

忽然，一丝极细微、却异常清冽的异样感触动了我的神识。

像污浊泥潭里猛地闪过一尾冰晶似的鱼儿，滑不留手，却带着一种…纯粹的阴寒？

这感觉…不是灵气，更近某种极阴寒的煞气，却被拘禁着，凝而不散。

有点意思。

我眯起眼，循着那丝微弱的感应走去。穿过几条喧嚣的马路，拐进越来越窄的巷子。路灯坏了几个，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垃圾，泛着馊味。这里的“气”更浑浊，也更赤裸，贪婪、欲望、挣扎、绝望…像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暗疮。

那丝阴寒感越来越清晰。

最终，我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店门口。门脸窄小，招牌歪斜，玻璃窗上糊着厚厚的灰尘，里面透出的灯光昏黄黯淡。门口倚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听不懂的戏曲。

那异样的源头，就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哑巴似的，没响。

店里逼仄，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的味道。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棉布裙的女孩，正踮着脚，想拿书架最高处的一本厚旧书。

那丝阴寒之气，并非来自书架，也非来自书中。

而是来自那女孩的脖颈。

她侧对着我，纤细苍白的脖颈上，用一根红绳系着一枚玉佩。那玉佩质地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浑浊，但我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那缕精纯却危险的玄阴煞气，正丝丝缕缕地从玉佩中渗透出来，缠绕着女孩的生机。

她拿书有些吃力，身子微微摇晃，气息也随之急促了一分。那玉佩贴着她的皮肤，渗出的煞气便更活跃了一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元气。

女孩似有所觉，轻轻咳嗽了两声，眉心微蹙，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弱。

我目光沉了沉。这玉佩…是有人故意为之？温养邪物，还是…害人？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缩在摇椅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干瘦老头，突然放下了手里盘得油光锃亮的两个文玩核桃，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毫无老年人的浑浊，直直地看向我，又扫了一眼那女孩颈间的玉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小姑娘，那本书可不轻，小心摔着。”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女孩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看到角落里的老头，有些怯生生地点点头：“谢谢老板，我…我就看看。”

她终于拿到了书，抱在怀里，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浅笑。她转身准备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带来一阵微弱的、带着药味和那玄阴煞气的风。

那角落里的老头，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判断我是否察觉了什么，又是为何而来。

我没理会那老头，目光追着女孩的背影。她推门出去，融入外面的昏暗巷子。

那玉佩上的煞气，若再缠她几个月，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这闲事，管是不管？

师父说，见死不救，有违医道。

但师父也说，山下因果乱，莫要轻易沾。

我啧了一声，掐灭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麻烦。

但还是迈步，跟了出去。

那女孩抱着厚厚的书，走得不快，身影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单薄。偶尔有醉醺醺的男人迎面走来，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她便像受惊的小鹿，缩紧肩膀，加快脚步。

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神识锁定那枚玉佩，感知着其中煞气的流动。这煞气阴寒却凝练，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封存进去的，如今封印似有松动，才开始反噬宿主。

炼制此法器的人，心思歹毒得很。

女孩拐进了一个更破旧的居民区，楼道口堆满杂物，灯光昏暗。她走到最里面一栋楼的单元门前，摸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

旁边黑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一把夺过她怀里的旧书，另一只手则迅疾地抓向她颈间的玉佩！

“啊！”女孩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那是个穿着邋遢夹克、头发油腻的男人，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死病痨鬼！果然藏着好东西！把这玉佩给老子！”

竟是直接冲着那玉佩来的！

女孩死死捂住脖颈，脸色惊恐绝望：“不！不能给你！这是我妈…”

“滚开！”男人粗暴地推搡她，伸手就去扯那红绳。

我叹了口气。

真是走到哪儿，都有苍蝇嗡嗡。

也没见我怎么动，人已经插在了那男人和女孩之间。

男人只觉得手腕猛地一紧，像是被铁箍箍住，剧痛传来，他“嗷”一嗓子，夺来的旧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男人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我懒得废话，捏着他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男人杀猪般嚎叫起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我随手一甩，将他像扔垃圾一样掼到旁边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哼哼着爬不起来了。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那女孩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惊恐未消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厚旧的书籍，封皮模糊，似乎是本很老的药材图鉴。拍了拍灰，转身，递给那吓傻了的女孩。

“你的书。”

女孩怔怔地接过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护身符，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感激，还有一丝警惕。“谢…谢谢你…”

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得透明，颈间那枚玉佩隔着衣领，依旧散发着不祥的寒意。

“这东西，”我指了指她的脖子，“谁给你的？”

女孩下意识地捂住玉佩，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家传的。”

她在说谎。那心虚的模样，一眼就能看穿。

我也不戳破，目光扫过那个试图抢劫、此刻正试图爬起来的男人。“他为什么抢这个？”

女孩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他…他是我舅舅，赌输了钱，就总是…”

又是家丑。

我看了眼那所谓的舅舅，冷声道：“滚。再让我看见你碰她，断的就不止一只手了。”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女孩松了口气，但对我依旧警惕，小声道：“谢谢你…我…我上去了。”她转身就要开门。

“戴着那东西，你活不过今年冬天。”我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女孩开门的动作猛地僵住，肩膀剧烈一颤，缓缓回过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阴煞侵体，元气枯竭。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怕冷，夜间盗汗，多梦易惊，时常心悸，吃什么药都效果甚微？”我看着她，“月事恐怕也已半年未至了吧。”

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

“我是个医生。”我打断她，“略通一点疑难杂症。”

她靠在冰冷的单元门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怀里的书再次滑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我去过很多医院…都查不出原因…”她哽咽着，“只说体质虚寒，营养不良…可是药越吃越难受…”

她猛地抬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带着绝望的疑问：“你…你真的能看出是这玉佩的问题？可这…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

“留给你？”我冷笑，“是害你。这玉佩是块煞玉，被人动了手脚，长期佩戴，会不断汲取你的生机元气。给你这东西的人，没安好心。”

女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喃喃自语：“不可能…妈妈她…怎么会…”

看来她对自己母亲极为信任眷恋。

我不再多言，转身欲走。话已点到，信不信，治不治，是她自己的因果。

“等等！”女孩突然叫道，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先生…您…您能救我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能。”

“代价…代价是什么？”她声音颤抖，带着底层挣扎之人特有的警觉和无奈。在这昏暗的巷弄，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点破她的绝症，她不得不怕。

“看你有什么。”我淡淡道，“或者，看我想知道什么。”

女孩沉默了，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抹去眼泪，捡起地上的书，低声道：“先生…请…请上楼喝杯水吧。家里…家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转身，看了她一眼。女孩眼里有种认命般的灰败，又有一丝极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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