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鸦衔孽来】（中）

老道终于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群惊魂未定的寒鸦身上，然后缓缓移至车晨真人脸上。

“地炎髓，生于地火毒脉之中，伴生‘蚀心火毒’，离火岛取之，需以秘法淬炼百年，方能去除火毒，炼入法器。”老道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尔离火岛三代之前，岛主烈阳真人强取地炎髓，火毒反噬，伤及地脉，导致地火宣泄，焚毁三千里外‘寒鸦村’。村中七百四十九口，尽数殒命，怨气不散，融入地脉，与火毒纠缠，化为‘毒怨之火’。”

车晨真人听得脸色发白，这些宗门秘辛，便是他也只知大概，这老道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老道继续道：“这群寒鸦，乃是当年寒鸦村村民怨气所化，与地脉中的毒怨之火同源而生。它们窃取地炎髓，非为宝物，而是因为此髓核心一点本源，能稍稍缓解它们日夜承受的毒怨焚身之苦。此举，是自救。”

他目光转向地上那块地炎髓：“此髓深处，一点黑斑，便是寒鸦村七百余口怨气凝聚之所。你离火岛拿去，非但无用，反受其怨力反噬，轻则法宝尽毁，重则心魔丛生。”

车晨真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地炎髓，仔细感应，果然发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怨毒之力。

老道最后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寒鸦，眼中依旧无悲无喜：“尔等怨气化生，窃取地火，虽为自救，却亦加剧地脉紊乱，因果循环，今日遭劫，亦是必然。”

一番话，道破了前因后果，点明了在场每一方身上的因果纠缠。

车晨真人冷汗涔涔，再无半分倨傲，躬身到底：“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晚辈险些酿成大祸！这便回岛禀明师尊，处理地脉怨火之事！”他再不敢看那地炎髓和寒鸦一眼，匆匆化作火光遁走，背影狼狈。

枯潭边，只剩下绝望的寒鸦群。它们自救之物已被点破蕴含怨力，离火岛也已退去，但它们身上的毒怨之火并未消散，依旧在灼烧它们的魂灵。

白额寒鸦发出一声凄凉的哀鸣，带领鸦群，似乎准备接受最终消散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哑乞，忽然弯腰，捡起了那块滚烫的地炎髓。灼热的高温瞬间烫焦了他的手心，发出“嗤”的轻响，他却恍若未觉。

他抬头，看向老道，眼神亮得惊人。

“前辈，”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怨力……与我身上的厌胜之纹，似乎同源？”

老道看着他焦黑的手心，又看看他额头的烙印，缓缓道：“世间恶咒怨力，皆出自‘孽’之一道。同源，亦分高下。此物所蕴，于你而言，杯水车薪，反可能引火烧身。”

哑乞紧紧握着地炎髓，感受着那其中微弱的、却与自己体内那股不祥之力隐隐共鸣的怨毒气息，一字一句道：

“杯水车薪，也好过永坠冰寒。我想试试……吞了这杯鸩酒。”

他目光投向那群因他举动而再次浮现希望的寒鸦。

“而且，它们……与我一样，都是被‘孽’缠身的可怜之物。”

寒鸦衔孽而来，似乎并非偶然，而是另一段更大因果的开端。

枯潭之水，微微荡漾了一下。

哑乞的话音落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吞了这杯鸩酒。

那白额寒鸦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急促而尖锐的鸣叫，似是警告，又似是难以置信的确认。

鸦群一阵骚动，它们本能地畏惧哑乞手中那块蕴含着同源却更为精纯怨毒的地炎髓，却又因他那句话而泛起一丝微弱的、它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老道沉默地看着哑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哑乞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块灼热、不祥的红色晶石。

潭边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地炎髓灼烧空气的细微噼啪声，和哑乞因痛苦而压抑的喘息——他的手心已被严重灼伤，焦黑一片，甚至露出了些许白骨。

“孽力入体，如万蚁噬心，如毒火焚魂。”老道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寒山的万年玄冰更冷，“你所承受的厌胜之纹，乃是被动承受其害。主动引孽入体，便是主动将神魂投入毒火之中锤炼，九死一生。且此物怨力斑驳混乱，即便成功，于你也未必有益，反而可能让你身上的‘厌胜之纹’变得更加复杂难解。”

“小子……明白。”哑乞的牙齿在打颤，不仅是因寒冷，更是因手掌钻心的剧痛和内心巨大的决断带来的恐惧，“但小子每日看这潭水，见众生因果纠缠，皆因‘选择’二字。雪狐选择捕猎，埋下祸根；农夫选择争执，种下恶因。我今日若选择畏缩，便是选择永远浑噩，选择被这诅咒拖入深渊。若选择吞噬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便是选择了一条或许更痛苦，但能看到‘明白’的路！哪怕只是看清一线曙光，也胜过永远在黑暗里爬行！”

老道不再言语。枯潭之畔，无言便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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