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鸦衔孽来（上）

哑乞在枯潭边住了下来。

所谓“住”，不过是寻了处稍能避风的岩石凹陷，铺了些干枯的苔藓。

寒山之冷，能冻裂金石，他凡人之躯，若非老道偶尔弹指飞来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护住他心脉，早已化作冰雕。

哑乞的工作很简单，每日拂晓，天地最寒之时，用潭边一只陈旧的黑木桶，汲满三升潭水，倒入潭边另一口看似寻常的石锅之中。

潭水奇重，三升之水，提起来却似有千钧，且冰寒彻骨，每次汲水，哑乞都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冻出体外。

而那石锅更是古怪，无论倒入多少水，锅底始终只有薄薄一层，旋即被灶下永不熄灭的苍白火焰蒸腾殆尽，留下一丝极淡的、扭曲空气的异样气息，消散于空中。

老道从不解释，哑乞也从不发问。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汲水、倒水，然后便坐在潭边，静静看着那黑沉如镜的潭面。

起初，潭面除了死寂，什么也没有。但数日后，或许是沾染了枯潭的气息，或许是那每日蒸腾的因果之气浸润，哑乞开始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看到一只雪狐小心翼翼地将觅得的灵果藏入树洞，转眼却被一只冰鼠窃走；

他看到一株雪莲苦苦汲取百年寒精，却在即将绽放时被山崩掩埋；

他看到山下村落里，农夫因一颗麦穗与邻人争执，埋下怨毒的种子……尽是些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因果碎片，杂乱无章。

老道偶尔会开口，声音总是平淡无波，点出关键。

“雪狐前世捕猎过度，欠了冰鼠一族血债，今日失果，是还债。”

“雪莲曾为炼气士时，为夺宝引发山崩，误埋过另一株灵草，今日遭劫，是轮回。”

“那农夫心中恶念一起，便已与自己种下恶因，来日必食恶果。”

哑乞默默听着，将这些话与潭中景象一一印证。

他仿佛一个懵懂的学徒，开始吃力地辨认着构成这个世界最底层规则的“纹路”。

他的目光，更多时候会落回自己身上。

他挽起袖子，看着手臂上那丑陋的厌胜之纹，它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息。他试图在潭水中看清自己的因果，但那潭面每当他心念一动，便陷入更深的混沌与黑暗，偶尔闪现的碎片，尽是些烈火、哭嚎、诅咒和无数扭曲憎恨的面孔，让他心惊肉跳，难以持久。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自身的因果太过混乱庞杂，且被这厌胜之纹死死缠绕封锁，难以窥清全貌。

这一日，哑乞照例汲水后，坐在潭边喘息，抵御着深入骨髓的寒冷。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嘈杂凄厉的鸣叫。

一片“乌云”正歪歪斜斜地朝寒山飞来。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上百只寒鸦组成的鸦群。

北俱芦洲的寒鸦并非凡鸟，羽翼如铁，喙爪锋利，喜食阴秽之物，性情暴戾，寻常修士也不愿招惹。

但此刻这群寒鸦却狼狈不堪。它们羽毛凌乱，不少身上带着焦黑的伤痕，队形散乱，叫声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在鸦群之后，一道炽热的火线紧追不舍，那火线灵动的如同活蛇，速度极快，不时窜出，便有一只寒鸦惨叫着被点燃，化作一团火球坠落天空。

为首的寒鸦体型硕大，额前有一缕白羽，它看到了枯潭，也看到了潭边的老道和哑乞，绝望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哀求，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悲鸣。

鸦群如同找到救命稻草，拼命朝着枯潭俯冲下来。

那追袭的火线在空中一顿，显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赤红道袍的年轻修士，面容倨傲，脚踏火焰，手持一杆烈焰幡。

他看了眼枯潭，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此地有些异常，但感受到老道身上那近乎虚无的气息和哑乞明显的凡人气质，倨傲之色又复浮现。

“兀那老道！”他声如烈火，远远喝道，“吾乃离火岛门下车晨真人，追剿这群窃取本岛‘地炎髓’的孽畜至此！此间没你的事，速速避开，免得道法无眼，伤了尔等性命！”

老道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群寒鸦却已扑至枯潭上空，但它们似乎极为畏惧那口黑潭，不敢真正落下，只是焦躁惶恐地盘旋着，发出哀鸣。

那带头白额寒鸦猛地将口中衔着的一物抛下，正落在哑乞身前。

那是一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的晶石，散发着惊人的热力，瞬间融化了周围的冰雪——正是地炎髓。

白额寒鸦朝着哑乞连连点头，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车晨真人见状大怒：“好个孽畜！还敢将赃物转移？看来你们是一伙的！”他不再犹豫，手中烈焰幡一挥，一条比之前粗壮十倍的火焰巨蟒咆哮而出，张开大口，就要将整个鸦群连同下方的哑乞、老道一并吞噬！

炙热的风压扑面而来，哑乞只觉得呼吸一窒，皮肤欲裂。

他下意识地看向老道。

老道依旧枯坐，只是在那火焰巨蟒即将扑落的瞬间，屈指一弹。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甚至没有灵气波动。

那凶悍无匹的火焰巨蟒，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车晨真人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转为骇然。

他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甚至没看出对方用了何种手段！

“前辈……”车晨真人脸色变了几变，强行压下惊惧，拱手道，“晚辈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冒犯。只是这群寒鸦窃取本岛至宝，罪不容恕，还请前辈行个方便，让晚辈擒拿孽畜，取回宝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