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鸦衔孽来】（下）

哑乞深吸一口寒气，那冰冷刺入肺腑，反而让他灼热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不再犹豫，用那只完好的手，艰难地捧起那块滚烫的地炎髓，闭上眼睛，如同赴死的囚徒，猛地将其按向自己胸口——那厌胜之纹最为集中、气息最为晦暗的区域！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哑乞喉咙里挤出！

地炎髓触及皮肤的瞬间，并非仅仅是灼烧，那晶石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股粘稠、暴戾、充满无尽怨毒的赤红流火，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痛！无法形容的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一寸经脉，又有无数充满怨毒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炸响！那是寒鸦村七百四十九口枉死村民的绝望、恐惧、憎恨！它们被地火吞噬的痛苦，它们对离火岛的诅咒，它们不甘湮灭的疯狂……所有这些负面情绪，混杂着地火本身的暴烈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哑乞脆弱的意志防线。

他蜷缩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赤红色的脉络，如同有岩浆在他体内奔流。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倒映出无数扭曲痛苦的幻象。焦臭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血肉被怨火灼烧的味道。

鸦群惊恐地飞高，绕着哑乞盘旋，发出不安的啼叫。

白额寒鸦落在一块冰岩上，死死盯着下方痛苦挣扎的人类，它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茫然。

老道依旧枯坐，只是目光落在哑乞身上，看着那磅礴的怨力与他体内更深沉、更古老的厌胜之力碰撞、纠缠、互相吞噬。

哑乞的身体成了一个战场，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正在承受着两种源于“孽”的可怕力量的肆虐。

时间一点点过去，哑乞的抽搐渐渐微弱，气息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胸口的厌胜之纹突然猛地一亮！

那丑陋的烙印，仿佛一个饥饿已久的凶兽，感受到了涌入的“食粮”。

它不再是被动地散发不祥，而是主动地、贪婪地吞噬起那些涌入的怨力！

地炎髓中的怨力虽然磅礴，但相较于这不知来历、根植于哑乞灵魂本源的厌胜之纹，却显得散乱而无根。

赤红色的流火被强行扯入那扭曲的烙印之中，那烙印的颜色变得愈发暗沉，甚至微微蠕动起来，仿佛活物在进食。

剧烈的痛苦并未消失，但性质发生了变化。从被外力肆虐，变成了两种“孽”在体内争夺主导权的撕裂感。哑乞闷哼一声，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

在他意识的边缘，那潭水无法映照的自身因果迷雾，似乎被这剧烈的冲突撕开了一线微小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到的是一片无边的火海，比地炎髓的火更炽热，更霸道，充满了毁灭与审判的气息！火海中，似乎有一座巨大的祭坛，无数模糊的身影在跪拜、在诅咒……一个极其威严、冰冷、充满厌恶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传来：

“……孽种……当厌……当胜……永世孤厄……”

景象一闪而逝，剧烈的痛苦再次淹没了他。

但那一瞥，已经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地炎髓最后一点赤红光芒被吸入厌胜之纹，哑乞身体的剧烈反应终于平息下来。

他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水、血水和污渍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手中的地炎髓已经化为一把灰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散了。

那厌胜之纹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边缘似乎蔓延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与他原本的烙印融为一体，显得更加诡异。

哑乞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模糊，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灵魂，仿佛被撕裂后又粗糙地缝合起来。

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瞬，但他触碰到了那诅咒的源头的一角！

枯潭边再次恢复了寂静。

老道的目光从寒鸦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虚脱的哑乞身上。

“引孽入体，以毒攻毒。此法古已有之，谓之‘孽修’。”老道缓缓道，“凶险万分，十孽九亡，一疯。你今日凭借厌胜之纹的特殊，侥幸活下，已属异数。”

哑乞喘息着，艰难点头。

“寒鸦怨力，虽被吞噬，却已与你厌胜之纹结合，催发了此纹些许变化。”老道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福祸难料。你与这群寒鸦的因果，也已种下。它们因你得一线喘息，你亦因它们窥得一线源头。这份因果，将来必要偿还。”

哑乞沉默片刻，低声道：“债多不愁。能看清债主是谁，总比糊涂着强。”

老道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

哑乞拖着剧痛疲惫的身体，重新拿起那黑

木桶，步履蹒跚地走向潭边。

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

寒山依旧寒冷，枯潭依旧死寂。

但潭边多了一个开始主动吞咽“鸩酒”的汲水人，山阴裂隙里，多了一群衔孽而来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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