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色晨会

沈蘅从母亲的小佛堂出来，晨光已经透亮。她指尖冰凉，母亲最后那句“不祥之物”和回避的态度在她心头盘旋。那支玉簪和父亲的失踪、裴家的暗卫究竟有何关联？母亲显然知情，却选择隐瞒。

她回到自己院子，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春茗便再次出现，说老夫人召集所有女眷去正厅。沈蘅心头一紧，预感与佛堂的事有关。她迅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正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沈夫人坐在老夫人下首，面色有些苍白。几位婶娘和姐妹也都在，低声交谈着。沈蘅的庶姐沈薇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她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锐利，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回母亲，都到了。”沈夫人轻声应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沈蘅身上。她看着沈蘅，片刻没有说话。厅内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蘅儿。”老夫人忽然开口。

沈蘅上前一步，微微垂首：“祖母。”

“你近来常去小佛堂？”老夫人问。

“是，孙女每日都会去诵经片刻。”沈蘅回答，心跳微微加快。

老夫人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拐杖顶端。“心诚是好事。佛堂清净，最忌污秽。”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今早我去你院里走了走，经过佛堂窗外，看见里面那尊鎏金佛像似乎蒙了尘。供佛之人，连佛像都擦拭不净，这心意恐怕也得打个折扣。”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几位婶娘交换着眼神，沈薇用手帕掩住嘴角，却掩不住眼中的幸灾乐祸。沈夫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沈蘅感到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开。那佛像正对着供桌，老夫人若真从窗外看，绝无可能看清佛像是否蒙尘。她真正注意到的，恐怕是佛像底座——那里正沾着昨夜她匆忙掩盖时不小心蹭上的血迹。老夫人不是在挑剔，而是在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蘅身上。她抬起眼，迎上老夫人探究的视线，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弧度。“祖母提醒的是，是孙女疏忽了。近日天气返潮，佛像易积尘，孙女这就去擦拭干净。”

她答得从容，语气温顺，仿佛真的只是疏忽了一件小事。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深邃，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嗯，知错能改便好。”老夫人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佛堂清净地，一尘不染是应当的。你去吧，仔细些。”

“是。”沈蘅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她转身退出正厅，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依旧跟随着她——审视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走出正厅，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沈蘅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绕到廊下僻静处，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夫人的试探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那尊佛像……老夫人似乎对它格外关注。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信仰。

她想起母亲那支“不祥”的玉簪，又想起老夫人方才锐利的眼神。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父亲的书信、裴家的暗卫、母亲的秘密、老夫人的关注……这些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被隐藏已久的真相。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既然老夫人点了名让她去擦拭，她必须立刻去做，而且要做给所有人看。

回到小佛堂，她吩咐丫鬟去打盆清水来。水端来后，她屏退了旁人，只留自己在佛堂内。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檀香的气息。她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那尊鎏金佛像上。佛像慈眉善目，底座靠近背面的地方，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污迹，已经干涸发硬。那是血迹。

她浸湿软布，拧干，开始仔细地擦拭佛像。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清扫工作。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那块污迹的轻微凸起。她用力擦拭那个点，清水很快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血迹被彻底擦去，佛像金光灿然，一尘不染。她将水端出去倒掉，重新换上一盆干净的，再次擦拭了供桌和地面。做完这一切，佛堂内焕然一新。

她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看似祈祷，脑中却飞速运转。老夫人为何独独对佛像蒙尘如此敏感？是真的笃信至此，还是这佛像本身另有玄机？

她仔细回想这尊佛像的来历。似乎是多年前父亲从一位游方僧人处请回的，自那以后便一直供奉在她院中的小佛堂。父亲失踪后，老夫人曾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在佛像前驻足良久。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春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老夫人让奴婢来看看，佛像可擦拭干净了？老夫人说，若您忙完了，请去她房里一趟。”

沈蘅打开门，春茗站在外面，目光快速扫过佛堂内部，尤其在佛像上停留了一瞬。

“已经擦拭干净了。我这就随你去见祖母。”沈蘅平静地说。

去往老夫人院子的路上，沈蘅心中疑虑更深。老夫人方才在正厅已经放过她，为何转眼又单独叫她过去？仅仅是为了确认佛像是否擦净，还是有别的话要问？

走进老夫人房中，只见她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沈蘅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吧。”

沈蘅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佛像擦干净了？”老夫人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回祖母，已经擦拭一新。”沈蘅回答。

老夫人缓缓点头，手指一颗颗拨过佛珠。“你是个细致孩子，比你母亲年轻时沉得住气。”她忽然话锋一转，“你母亲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沈蘅心中警铃微作。老夫人这是在试探她是否知晓母亲与玉簪的事，还是另有所指？

“母亲一切如常，只是时常惦念父亲，心中忧虑。”沈蘅斟酌着用词。

老夫人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忧虑是有的，只怕不止是为你父亲。”她停下拨动佛珠的手，看着沈蘅，“蘅儿，你可知那尊鎏金佛像的来历？”

“听说是父亲请回的。”

“是你父亲请回的，但那僧人，是我引荐的。”老夫人缓缓道，“那佛像内里，藏着一件旧物。一件……与你父亲失踪或许有关的东西。”

沈蘅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行压下脸上的惊讶，保持平静。“祖母为何告诉孙女这个？”

“因为有人已经盯上它了。”老夫人目光锐利，“裴家的人死在你佛堂，不是巧合。他们恐怕也是为此而来。”

沈蘅感到后背泛起凉意。原来老夫人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佛堂死了人，知道是裴家的人，甚至可能知道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早上的质问，根本不是试探她是否处理了血迹，而是试探她是否知晓佛像的秘密，以及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祖母……”沈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夫人抬手打断她：“不必多说。那东西放在你那里如今已不安全。但我现在不能取走，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守好佛堂，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异常，尤其是裴家。”

她盯着沈蘅，眼神带着一种沉重的嘱托：“你能做到吗？”

沈蘅迎上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严厉背后的担忧和一丝无奈。她缓缓点头：“孙女明白。”

老夫人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引枕上，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亲。”

沈蘅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廊下，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佛像中的秘密、父亲的失踪、裴家的窥探、母亲的隐瞒、老夫人的嘱托……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她抬头看向天空，湛蓝无云。沈家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她必须更加小心，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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