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佛前血色

沈蘅跪在佛堂蒲团上，指尖还残留着青砖缝隙的尘土。她刚将东西藏好，心神未定。供桌上香烛平稳燃烧，光线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面。她需要理清思绪，裴家暗卫为何深夜潜入她的房间，父亲的信和那枚玉环究竟牵扯什么。

香烛突然爆出一簇火花，发出轻微噼啪声。沈蘅抬头，看见供桌下垂落的厚重桌布边缘，露出一小片布料。那布料颜色深暗，但边缘浸染着更深色的污迹。她屏住呼吸，那污迹正缓慢扩大。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叫喊或逃跑。她轻轻走到供桌旁，空气中除了檀香味，还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她蹲下身，手指捏住桌布边缘，缓缓掀开。

桌下空间昏暗，一个人蜷缩在那里。他穿着夜行衣，胸口插着半截玉簪，簪身没入大半，只余簪头和一截断口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渗出，浸湿了前襟。他的脸侧对着外面，双眼圆睁，已经没了气息。这张脸沈蘅有印象，昨夜潜入她房中那道黑影转身时，月光曾短暂照亮过他的侧脸。正是那个裴家暗卫。

沈蘅松开桌布，后退一步。裴家的人死在了她的佛堂。是谁动的手？为何将尸体藏在这里？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裴家？她立刻想到昨夜此人离去后，或许并未走远，又或许另有人跟踪他至此。

她再次靠近，重新掀开桌布，仔细查看尸体。致命伤只有胸口这一处。玉簪刺入的角度干脆利落，对方要么身手极好，要么是趁其不备突然下手。她注意到那截玉簪的质地和颜色，心头猛地一沉。这玉簪的样式和材质，与她母亲首饰盒里一支旧簪极为相似。那是母亲多年前的心爱之物，后来却说遗失不见了。

暗卫一只手紧握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沈蘅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制令牌，上面刻着盘绕的云纹，中间一个“裴”字。这证实了他的身份。令牌边缘有些粗糙，像是经常被摩挲。

佛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外。沈蘅迅速放下桌布，盖住尸体，起身站到佛像一侧，阴影将她遮挡了大半。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压低的女子声音传来：“小姐？您在里面吗？夫人让您过去一趟。”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春茗的声音。

沈蘅没有立刻回应。春茗来得太巧。她稳了稳呼吸，才开口：“我在。这就来。”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春茗站在外面，神色如常。

“母亲这么早找我何事？”沈蘅问，目光留意着春茗的表情。

春茗微微低头：“夫人没说，只是看起来有些着急。”她的视线快速扫过佛堂内部，在供桌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沈蘅心中疑窦顿生。她侧身挡住春茗的视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禀告母亲，我整理一下衣冠即刻就去。”

春茗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应了声“是”，转身离去。沈蘅看着她走远，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这尸体，但不能自己动手。她想到兄长。此刻她能信任的人不多。

她不能从正门出去。她走到佛堂后窗，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竹林，清晨无人。她提起裙摆，敏捷地翻出窗外，快步穿过竹林，朝着兄长的院落走去。

沈清言的院子很安静，他通常起身很早。沈蘅直接走进书房，他果然在那里看书。

“蘅儿？怎么这么早过来？”沈清言放下书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样子。

“哥，出事了。”沈蘅关上书房门，压低声音，“我佛堂里有一具尸体，是裴家的暗卫。”

沈清言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你详细说。”

沈蘅将昨夜暗卫潜入、今晨发现尸体、以及那支疑似母亲旧物的玉簪快速说了一遍。“春茗刚才过来叫我去母亲那里，她行为有些可疑，我怀疑她可能知道什么，或者是在试探。”

沈清言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裴家暗卫死在你院里，这事绝不能传出去。否则沈裴两家立刻就会撕破脸。”他停下脚步，“尸体必须立刻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那玉簪……”沈蘅提醒道。

“簪子要取回来。若真是母亲旧物，更不能留在尸体上。”沈清言沉吟片刻，“我去叫阿彻过来，他身手好，嘴也严实。让他帮忙处理尸体。你现在立刻去母亲那里，稳住春茗，看看母亲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彻是沈清言的心腹小厮，绝对可靠。沈蘅点头：“好。哥，你小心。”

沈清言拍拍她的肩：“放心。快去。”

沈蘅从兄长书房出来，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朝着母亲的院落走去。她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母亲和春茗。母亲为何突然一早叫她？春茗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到了母亲院里，春茗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在小佛堂等您。”

沈蘅心头一跳。小佛堂？母亲从不去她那个小佛堂。“母亲去我佛堂做什么？”

春茗摇头：“奴婢不知。夫人只吩咐带您过去。”

沈蘅跟着春茗往自己院子走。一路上她暗自警惕。再次回到佛堂外，门虚掩着。春茗替她推开门：“夫人，小姐来了。”

沈蘅迈步进去。佛堂内，沈夫人正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供桌上的香烛已经换过新的，燃烧得很平稳。那块厚重的桌布垂落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被掀开过。

沈夫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蘅儿，过来跪下。”

沈蘅走到母亲身边的蒲团跪下。她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掩盖了之前那丝血腥气。

“蘅儿，”沈夫人依旧闭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沈蘅侧头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母亲指的是什么？”

沈夫人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比如……一支旧的玉簪。很多年前我丢的那支。”

沈蘅的心沉了下去。那玉簪果然与母亲有关。“没有见到。”她回答，声音平稳。

沈夫人仔细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过了片刻，她微微松了口气，转回头看着佛像。“没有就好。那是不祥之物，丢了是好事。”

沈蘅沉默着。母亲知道。母亲知道那支簪子，甚至可能知道它出现在了哪里。母亲一早叫她来，是为了确认簪子是否被她发现。春茗的出现，是母亲派来探查的。

那么，尸体呢？母亲知道尸体的存在吗？是谁动了手？是母亲的人？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别的？

“母亲，”沈蘅轻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关于父亲，关于……裴家？”

沈夫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佛堂内只剩下檀香的气息，和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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