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初至梨园

碾过最后一段崎岖土路，终于在日落前驶入了梨园镇的地界。

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界碑，上面刻着“梨园”二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碑旁生着几丛野草，在风中瑟瑟抖动，显得格外荒凉。

林野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即将成为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小镇。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个大些的村子。

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地散布在道路两侧，屋顶多是茅草覆盖，偶有几间稍显体面的瓦房。

街道上行人稀疏，几个衣着朴素的农夫扛着农具慢吞吞地走着，看到马车经过，也只是懒懒地抬下眼皮，便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粪便和某种淡淡药草味的特殊气息。

远处，一片片梯田沿着山坡蔓延，种植着不少药草，在夕阳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野少爷，梨园镇到了。”

老仆林忠沉稳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药堂在镇子西头，咱们这就过去。”

马车沿着镇中唯一一条像样的土路前行，车轮滚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引来几个光脚孩童好奇地跟随，又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着拉回屋里。

不过片刻，马车在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是两扇褪色的木门，其中一扇已经有些歪斜，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林家药堂”四个大字，漆色剥落，显得黯淡无光。

林忠利落地跳下车辕，为林野打开车门，低声道：

“少爷，就是这里了。”

林野微微点头，走下马车。

他站在药堂门前，目光扫过四周。

药堂位置还算不错，位于镇子相对中心的地带，对面有个小集市，此刻虽已近黄昏，仍有三两个摊位在营业。

只是药堂本身却门可罗雀，与对面集市那点稀薄的人气相比，更显冷清。

林忠上前叩响门环，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拉的脚步声。

“谁啊？已经打烊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开门，是新任掌柜到了。”

林忠沉声道，声音里自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内静了一下，接着传来抽开门闩的声音。

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中年人脸孔。

那人看到林忠身后的林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毫不掩饰的怠慢。

“哦，是新掌柜啊。”

他漫应着，将门拉开些，自己却仍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我是这里的伙计，叫王老五。不知道掌柜今天到，没准备什么迎接。”

林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向前一步。

不知为何，王老五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进门的路。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在对上林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终究没敢再阻拦。

林野迈步走进院子，林忠紧随其后。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地上铺着的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间杂草丛生。

左侧是一排药柜，漆色斑驳。

右侧是看诊的区域，桌椅上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草药的香气，却不那么令人舒适。

“其他伙计呢？”

林忠皱眉问道，声音冷了几分。

王老五讪讪地跟进来，挠了挠头：

“这个……李大夫出诊去了，张伙计家里有点事，下午告假了……就我一人在店里守着。”

林野的目光扫过积灰的柜台和凌乱摆放的药材，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守着”，分明是趁无人看管，偷懒打盹。

“带我去看看药材库房。”

林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瘦弱年轻的“凡鬼”少爷会如此直接地发号施令，下意识地应了声“是”，便引着二人向后院走去。

库房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药材堆放杂乱无章，许多草药因保存不当已经失去了色泽，有些甚至已经发霉变质。

库存量也少得可怜，只有几种最基础的药材还有些存量，稍贵重些的几乎见底。

“账本在哪里？”

林野问道。

王老五磨蹭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沾满油污的册子，讪讪地递过来。

林野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

账目混乱不堪，收支记录模糊，许多条目只是简单写着“出药若干”，“收银几钱”，既无具体品类，也无详细数量。更有好几处账目明显对不上，漏洞百出。

林忠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虽早有预料这梨园镇药堂经营不善，却没想到竟破败至此。

林野合上账本，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转向王老五，淡淡道：

“今日我先熟悉环境，你且去吧，明日辰时准时到店，我有安排。”

王老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药堂。

院内只剩下林野和林忠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屋内，在布满灰尘的空中划出几道光柱。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农人归家的吆喝声，更衬得药堂内一片寂静。

林忠看着站在堂中，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沉默地开始帮着简单收拾起来，至少清出了一处可供安坐的地方。

“野少爷，”收拾停当后，林忠走到林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比之前林啸给的那个要饱满许多，“这是三长老私下嘱咐我交给您的。

他让您……暂且忍耐，勿要与镇上之人起冲突。此地虽偏，却也清净，没人会刻意关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药堂后院有间小屋，还算完整，老奴已简单打扫过。

镇东头有个姓陈的老药农，为人老实本分，三长老曾对他有恩，或可有限度地信任。至于店里这几个伙计……”

林忠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林野接过钱袋，点了点头：“替我多谢父亲。忠伯一路辛苦，今日歇息一晚，明早便回去吧。”

林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道：

“那老奴明日一早便动身返程。少爷……万事小心。”

是夜，林野独坐在药堂后院的房间里。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院中几株无人打理的药草上，泛起淡淡银光。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已开始规划下一步行动。

账目要重新整理，药材需清点采购，伙计得整顿规矩。

这些明面上的事务必不可少，是他在此立足的掩护。

而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轮廓。

梨园镇虽偏，但背靠山林，药材资源应当丰富。

且此地真气虽不如远星城浓郁，却似乎更加纯粹自然，对他暗中修炼那门功法或许更为有利。

那些被刻意损坏的武脉，并非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

只是需要特定的药材和时机...

林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百废待兴，正合他意。

在这被家族遗忘的角落，无人关注的“凡鬼”，正好可以悄然织就自己的罗网。

他吹熄油灯，让月光洒满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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