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马车迢迢

青篷马车碌碌驶出远星城侧门，将高耸的玄铁城墙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林野闭目端坐。

布帘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漏进细碎的光斑，在他沉静的脸上明灭闪烁。

远星城特有的金属锈蚀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外古道飞扬的尘土味，混杂着道旁古木的涩香。

老仆林忠坐在车前，缰绳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稳如磐石。

他偶尔挥动马鞭，动作简洁利落，目光平视前方，却又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

马车驶上一条蜿蜒于山岭间的古道。

路面坎坷，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引得车厢微微颠簸。

林野始终闭目，身体却随着车厢晃动自然调整，不见丝毫狼狈。

若有眼力高明者在场，必会惊异于这少年对自身肌肉力道的精妙掌控，绝非一个“武脉残缺”之人所能为。

实则林野正以强大神识内视己身。

天地间弥漫的“武道真气”狂暴而驳杂，如汹涌激流冲刷万物。

与他前世所修的温顺灵气截然不同，更难以直接吸纳。

若非他神魂本质极高，根本难以从中剥离出那一丝可供炼化的精纯能量。

那丝气流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正沿着《引气诀》的路径，在他那残破武脉中艰难前行。

所过之处，如久旱甘霖，滋养着干涸龟裂的河床。

速度缓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在一点点拓宽，疏通着那些被阴损手段扭曲堵塞的脉络。

他心神沉凝，全部精力皆用于引导这微薄能量，对外界只保留一丝最基本的警觉。

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

“少爷，”林忠的声音从前传来，打破了行程的寂静，“前面是黑风口，路窄，林子里不太平，常有不开眼的畜生窜出来。您坐稳些。”

林野睁开眼，掀开侧帘一角。

外界天色略显阴沉，古道深入一片茂密老林。

树木高大异常，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荫。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湿腐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里的武道真气似乎更为活跃，也更为混乱，隐隐刺激着人的气血，使之躁动不安。

“嗯。”

林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林忠看似松弛实则已绷紧的背影。

果然，马车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密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腥风乍起！

唏津津——！

拉车的两匹健马顿时惊惶人立，发出不安的嘶鸣。

“畜生！找死！”

林忠低喝一声，不见如何动作，身形已如苍鹰般掠起，扑向左侧林中。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音和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一切又归于寂静。

片刻后，林忠面无表情地回来，手中提着一只体型壮如小牛，皮毛黝黑，獠牙外翻的狼形妖兽尸体。

他随手将兽尸扔到车后行李架上，那妖兽头颅已然塌陷，鲜血汩汩流出。

“一头刚入阶的黑鬃狼，嗅着生人气味来的。”

林忠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污，重新抓起缰绳，语气平淡，“这穷乡僻壤的孽畜，没什么灵智，只知嗜血。”

林野目光掠过那兽尸。

黑鬃狼，一阶中级妖兽，相当于人族肉身境中期武者，皮糙肉厚，爪牙锋利，突袭之下，等闲肉身境后期武者也要手忙脚乱。

却被这老仆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这林忠，绝不仅是普通老仆那么简单。

其实力，至少是浸淫多年的肉身之境，甚至可能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父亲将他派来，护卫之意明显。

马车继续前行，仿佛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又沉默地行了一段，林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请示的意味：

“野少爷，天色将晚，前面有一处废弃的山神祠，可容歇脚过夜。是赶路，还是歇息？”

“歇吧。”

林野淡淡道。

“是。”

马车很快在一处山坳停下。

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小祠，门扉歪斜，蛛网遍布，但主体结构尚存，足以遮风避雨。

林忠利落地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从车内取出干粮，清水，甚至还有一小壶烈酒和一套粗瓷碗具。

篝火燃起，驱散破祠中的阴冷潮湿，也映亮了林忠憨厚却精明的脸庞。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沉默地吃着干粮。

“忠伯对梨园镇似乎很熟？”

林野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忠正在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林野。

火光下，少年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完全不像一个骤然被放逐，心灰意冷的少年人。

他沉吟片刻，道：

“回少爷话，老奴年轻时随商队走过几次这条线，也在梨园镇歇过脚。那地方……说来话长。”

“无妨，长夜漫漫，正好听听。”

林忠点点头，组织了下语言，缓缓道：

“梨园镇，说是镇，其实比好些大村子强不了多少。

地处安悬郡最边缘，再往西去，就是连绵的黑风山脉支系，瘴气弥漫，蛮兽出没，没多少油水，也没谁愿意花大力气去管。”

“镇上主要就两样东西，雪梨和药材。

雪梨算是一点特产，但品阶低，卖不上大价钱，也就远星城一些普通人家买来解馋。

药材倒是稍好些，因靠着黑风山脉外围，总能收到些山民采来的野生药材，偶尔还能出一两株有点年头的。”

“家族在那边的药堂……”

林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些年一直是亏空。

一来地方偏，好的药师不愿去，去的都是些学徒或者手艺不精的。

二来，镇上有几家地头蛇，也做药材生意，明里暗里挤兑。

三来，听说现在管事的林管事，是五长老那边一个远亲，心思根本没在经营上，账目糊涂得很。”

林野静静听着，手指轻缓地摩挲着水囊粗糙的表面。

资源匮乏，势力简单却排外，管理混乱，账目不清……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但这其中，也并非没有操作的空间。

偏僻，意味着束缚少。

势力简单，意味着容易打破平衡。

账目不清，正好借机清理。

“镇上都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人物？”

林野又问。

“最大的地头蛇是镇守刘猛，肉身五境‘活血境’修为，据说是城主府一个偏将的小舅子，被派来这穷地方混资历，为人颇为霸道。

另外就是‘百草堂’的孙掌柜，他是本地人，几代都做药材生意，对山里情况熟，和那些采药山民关系紧密，算是条地头蛇。

药堂的林管事……少爷您去了，自然就见到了。”

林忠话语顿住，看了看林野，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低声道：

“少爷，老爷让老奴带句话，梨园镇虽偏，但水也不见得浅。凡事……以稳为主，暂避锋芒。”

林野抬眼，目光与林忠在空中一碰。

他从老仆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担忧，也看到了几分试探。

父亲林啸天显然并未完全放弃，这林忠既是护卫，也是眼线，或许还肩负着考察他心性的任务。

“父亲的嘱咐，我记下了。”

林野语气平淡，“稳中求进即可。”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求进”二字，已隐隐透露出不同于“苟安”的态度。

林忠目光微闪，垂首道：

“少爷心中有数便好。”

夜深了，山风穿过破旧祠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黑风山脉深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透着蛮荒与危险的气息。

林忠安排了守夜，坚持让林野休息。

林野也不推辞，靠在墙角，闭目调息。

神识却悄然蔓延开来，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虫鸣蚁走，皆映于心。

他“看”到林忠看似假寐，实则耳廓微动，时刻警惕。

“看”到篝火噼啪燃烧，火星明灭；“看”到夜行的妖兽在远处林间潜行，嗅到血腥气，却被林忠刻意散发的一丝气血煞气惊走……

这个世界的法则，果然直接而残酷。

没有实力，便是蝼蚁，随时可能被吞噬。

那丝清凉气流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武脉。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梨园镇时，或能勉强恢复到相当于“感气境”的程度，虽仍是武道底层中的底层，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无法感应真气的“凡鬼”。

这便够了。

只要拥有一丝根基，他便能凭借前世底蕴，撬动整个未来。

夜色深沉，林野的心却愈发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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