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河弦音

远星城西，沧澜江畔。

浊黄色的江水自北奔涌而下，裹挟着泥沙与枯枝，撞击在黝黑的礁石上，碎成万千浊浪，轰鸣声震耳欲聋。

江风凛冽，带着水汽的腥味和远方山林特有的草木腐味，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一道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立于江边一块巨岩之上。

林野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在辽阔的天地江川间，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猛恶江风吹走。

他手中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暗黄色竹笛，笛身简陋，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裂痕。

他极目远眺，江面浩瀚，烟波无尽。

目光似乎穿透了翻滚的浊浪，落在了遥不可知的彼岸。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时钻出，带来阵阵屈辱与不甘的悸动。

家族中的冷眼，同龄人的嘲弄，下人的怠慢……还有那“凡鬼”的称谓，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这具新生的灵魂上。

然而，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早已不是那个懦弱绝望的少年。

林野缓缓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这蛮荒，粗粝，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天地之气。

与此地浓郁的“武道真气”不同，他凭借元婴级神魂的敏锐，能隐约感知到，在这狂暴的能量乱流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稀薄却更为古老纯净的底子，那感觉……

竟与他前世所修的灵气有几分似是而非。

难以捕捉，缥缈若无。

再睁开眼时，他眸底深处那点属于赵臣的冰冷与桀骜已被完美敛去，只余下符合他如今年龄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这具身体记忆融合后产生的郁结。

他将竹笛凑到唇边。

原身于此道颇有天赋，曾是排解心中苦闷的唯一方式。

手指按上笛孔，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自指尖传来。

他略一沉吟，并未吹奏原身常吹的那些哀婉小调，而是笛声微微一转，一股苍凉，孤寂，却又带着不容屈服的韧劲的曲调，自笛孔中流淌而出。

初时细微，呜咽如风穿石隙，渐渐高昂，竟似盖过了滔滔江声！

笛音不再仅仅是音律，更似一种无形的意，一种境。

仿佛可见孤峰绝顶，残阳如血，一道身影独立苍茫，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岿然。

又似见古修士逆天而行，于万丈雷霆中挥剑问天，虽九死而其犹未悔！

这是林野无意间，将前世千年修道的心境沧桑，融入了这异世的笛音之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江畔呼啸的狂风似乎为之一滞，盘旋于江面的几只灰翼水鸟竟收敛翅膀，落于附近的礁石上，歪着头，仿佛在聆听。

那奔涌咆哮的江水，势头都仿佛缓和了刹那。

这异象虽微，却已非凡俗之音所能引动。

“啧，我当是谁在这儿鬼哭狼嚎，原来是咱林家的‘凡鬼’少爷啊！”

一道极不和谐，充满讥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意境。

林野笛声骤停，缓缓放下竹笛，却并未立即回头。

七八个衣着光鲜，腰间佩着刀剑的少年男女，不知何时已来到不远处，正满脸戏谑地看着他。

为首一人，身材高壮，约莫十六七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正是林家二长老的孙子，林浩。

原身记忆里，没少受他的欺辱。

“林野，你这‘凡鬼’不去阴沟里躲着，跑这儿来碍什么眼？还学人吹笛？吹得跟送葬似的！”

林浩抱臂胸前，嗤笑道。

“浩哥，没准人家是吹给自己听的呢？毕竟去了梨园镇那穷乡僻壤，可就再也听不到城里的丝竹之音咯！”

旁边一个尖脸少女附和着，引来一阵哄笑。

“凡鬼也就配玩玩这种破玩意儿了，武道通天？下辈子吧！”

又一块石子带着破空声，朝着林野掷来，力道不轻，显然是刻意为之。

林野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那石子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噗”一声落入江中。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充满恶意的年轻面孔。

没有愤怒，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几块江边的石头。

这种完全超乎预料的平静，反而让林浩等人的嘲笑声微微一滞，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有些难受。

“看什么看？凡鬼，还不服气？”

林浩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周身气血微微鼓荡，已有肉身之境的修为，远非如今林野这具虚弱的身体可比。

此界凡人欲攀武道，首重“启明”。

须得年满十二，借助“道碑”感应天道，觉醒独一无二的“本命神通”，方算真正踏上征途。

启明期虽未真正开始淬炼肉身，却是万丈高楼之基石，分作三境，

一为感气境，初步感知天地间狂暴的“武道真气”，能引气入体却无法储存，眉心微热，可见气纹流转。

二为通灵境，精神感知扩至十丈，能与道碑产生微弱共鸣，接触天道意志，偶闻道音，得见未来模糊片段。

三为启源境，至此方能与天道交感，觉醒本命神通，眉心浮现神通印记，虽能力微弱，却已非凡俗。

原身便是连这启明期的门槛都未能迈入，沦为“凡鬼”。

而启明之后，方是打熬筋骨，凝练气血，真正踏入肉身修炼的漫长之路。

林野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属于猎食者的冰冷一闪而逝。

元婴老祖的神魂威压若真散出一丝，足以让这些肉身之境的小辈心神崩溃。

但他立刻压制了下去，现在，绝非逞一时之快的时候。

他的沉默与无视，被当成了懦弱。

“哼，废物就是废物，连话都不敢说了。”

林浩啐了一口，似乎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无趣，“走了走了，别让这凡鬼的晦气沾身上！”

一群人哄笑着，又嘲讽了几句，才大摇大摆地离去。

江风依旧，吹动林野额前的黑发。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竹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旋即又慢慢松开。

他再次转身，面向大江。

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最终都化作了眸底深处一抹更加坚冰的冷冽。

力量！

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便连呼吸都是错的！

……

不远处的江边林地，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树之后。

一袭淡青色衣裙的林青媛悄然立在那里，纤手紧紧捂着嘴，明澈的眼眸中盈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亲眼看到了林浩等人的刁难，看到了那块掷出的石子，更看到了林野那异乎寻常的平静。

那平静，比以往的绝望和麻木，更让她感到心惊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方才那苍凉孤傲的笛声，真的是那个怯懦的林野哥哥吹奏出来的吗？

为何那笛声……竟让她鼻尖发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到林野独立江风的背影，单薄，却仿佛插进礁石中的铁枪，透着一种绝不弯折的韧性。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岩石上拉得悠长，与浩瀚的江面，如血的残阳构成一幅无比孤寂却又异常苍凉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裙裾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

她想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哪怕只是递上一块手帕，说一句安慰的话。

但家族严厉的警告，母亲失望的眼神，还有周围人可能的非议……

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捆缚在原地。

那一步，终究没能迈出去。

樱唇微微颤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淹没在江风里的，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个背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进心底。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江面升起朦胧雾气，那岩石上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准备离开。

林青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去眼中水光，悄然转身，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之中。

江边，林野似有所觉，目光若有深意地朝那片林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简陋的竹笛，手指轻轻摩挲过笛身。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竹笛应声断成两截，被他随手抛入汹涌的江水中，瞬间便被浊浪吞没，消失无踪。

仿佛将与过去所有的怯懦，犹疑，以及不必要的牵绊，一并斩断。

他纵身跃下岩石，身影融入昏暗的暮色，向着远星城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实。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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