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族议召见

林家议事堂，肃穆如林。

玄铁黑岩砌成的四壁冰冷坚硬，其上悬挂历代家主画像，目光如刀，俯视堂中众人。

穹顶高阔，隐有阵法流转，吸纳天地真气，化作无形威压笼罩全场，令人呼吸都不自觉沉重几分。

堂内灯火通明，儿臂粗的蛟油烛燃烧不息，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分明，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沉寂与冰冷。

家主林镇南端坐首位，面容古井无波，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玄铁木打造的宽大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目光平视，看似落在空处，实则堂下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睛。

两侧，家族十余位实权长老依次列坐。

个个气息沉凝，强横的血气与真气交织，使得议事堂内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面无表情，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姿态各异，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下方，一些有资格列席的核心子弟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有眼神偶尔交流，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揣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今日族议，议题不言而喻。

那个家族的“耻辱”，三长老林啸天之子，凡鬼林野。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在家主左下首第二位，一位面皮白净，眼神略显阴柔的中年长老缓缓开口，他是家族掌管刑罚与人事调动的五长老林镇岳。

“家主，诸位长老。”

林镇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林野那孩子，年已十五，武脉……

呵呵，依旧如此。家族资源有限，每一份都应用在刀刃上，培养有潜力的子弟，方是家族延续壮盛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特别是在对面三长老林啸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让他继续留在族中核心区域，空耗资源，于家族无益，于他自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依我之见，不如及早外放，寻一处产业让他打理，也算给他一条安身立命之路，免得日后……更加难堪。”

话语看似恳切，实则字字如刀，将那“凡鬼”二字钉死在众人心头。

“五长老此言差矣！”

一声低沉的喝声响起，如同闷雷滚过。

三长老林啸天猛地睁开双眼，虎目之中血丝隐现，一股沉浑厚重的气息不自觉散发开来。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野儿武脉之事，或有隐情！我已寻得一位丹师，言或有转圜之机，只需……”

“隐情？转圜之机？”

不等他说完，另一侧一位瘦高长老便嗤笑打断，他是掌管家族财政的七长老林镇远，素来与五长老林镇岳走得近。

“三哥，这话你说了三年了！三年来，家族为他耗费的药材，请来的医师还少吗？结果呢？

依旧是废人一个！莫非还要全族上下等他一个虚无缥缈的‘转圜之机’，等到海枯石烂不成？”

“七弟！”

林啸天额角青筋一跳，强压怒火。

“凡事总有例外！野儿他心性坚韧，从未放弃，为何家族不能多给他一点时间？

那梨园镇药堂偏僻贫瘠，真气稀薄，一旦前往，便真断了武道之望！他终究是我林啸天的儿子！”

“三长老，此言谬矣。”

又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妪开口，她是家族二长老，地位尊崇，掌管功法阁。

“家族非是一人之家族。林野武脉残缺，难以感应天道，此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家族养育他十五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让其管理一方产业，自食其力，并非苛待，而是最妥当的安排。

难道要让他一辈子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受人指摘，碌碌无为，便是为他好？”

“二长老，我……”

林啸天面色一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话语苍白无力。

在根深蒂固的“武道无用便是原罪”的观念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徒劳。

“二哥，五弟，七妹所言，不无道理。”

一位一直沉默的胖长老慢悠悠开口，他是四长老，掌管家族商贸，向来圆滑。

“三哥爱子心切，我等理解。

但家族利益为重，梨园镇药堂虽偏，却也是份产业，交予林野，总好过让他无所事事。

或许远离族中是非，对他心境亦是好事。”

“四长老倒是会做人情！”

林啸天怒极反笑，“那药堂年年亏损，人手不足，几近荒废，这也叫产业？这叫流放！”

“三哥！注意你的言辞！”

五长老林镇岳声音陡然转冷，“家族决议，岂容你如此置评？莫非在你眼中，只有你儿子的事是事，家族兴衰便可置之度外？”

“你！”

林啸天霍然起身，周身气血奔涌，一股煞气弥漫开来。

“够了！”

首座之上，家主林镇南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躁动的气息。

他那一直轻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如电，扫过林啸天。

林啸天身体一僵，在那目光逼视下，周身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迅速消退，最终颓然坐回原位，双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镇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长老都不自觉地微微垂首。

“林野之事，争论已久。”

林镇南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其武脉状况，确如诸位所言，多年来未见起色。家族资源，当倾于良才美玉，此乃常理。”

林啸天闻言，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然，”林镇南话锋微转，“啸天为家族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其子之事，家族亦不可不近人情。”

众长老神色微动，静待下文。

“梨园镇药堂，确需人手整顿。让林野前去，一则全其安身立命之所，二则，亦是予其一个证明自身之机。

若他能将此产业打理妥当，日后家族亦非不能再予其他机会。”

林镇南淡淡道，“此事，不必再议。”

话语一落，基调已定。

看似给了林啸天一丝颜面，实则已彻底断绝了林野留在族中的可能。

证明自身？

一个武脉残缺的凡鬼，在那种地方，又能证明什么？

林镇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拱手道：

“家主英明。”

其余长老也纷纷附和：

“家主英明。”

林啸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淹没在众人的附和声中。

他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儿子自身的反抗。

只要林野坚决不愿离去，他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或许还能再周旋一二……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守卫沉稳的通传声：

“禀家主，诸位长老，林野已到堂外候见。”

“传。”

林镇南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

吱呀——

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门外投入的光线，一步步走入这压抑而肃穆的议事堂。

少年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单薄，脸色带着一丝久病般的苍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面容清秀，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一步步走来，面对满堂修为远胜于他的强者，面对那些或鄙夷，或冷漠，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竟无丝毫怯懦与局促，仿佛行走在无人旷野。

这反常的平静，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某些人微微一怔。

林野走到堂中，依照记忆中的礼节，对着上首的家主及两侧长老微微躬身：

“林野，见过家主，诸位长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林啸天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嘴唇微动，最终却化为一道复杂的眼神，隐含着一丝催促与暗示。

快，拒绝！

快说不愿去！

林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却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或者说，等待着早已预料的结果。

林镇南深邃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少年今日与往日的不同，但那点差异，在他这等人物眼中，微不足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家主独有的权威，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之中：

“林野，经家族决议，即日起，命你前往梨园镇，接管家族药堂，担任掌柜一职，负责药堂一切事务。你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场中那瘦弱的少年身上。

林啸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儿子。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野缓缓抬起头，迎向家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心中早已冷然。

这家族，这所谓的亲人，这冰冷的决议……不留也罢。

梨园镇么？

正合他意。

他终于可以……暂时摆脱这一切，海阔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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