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书院

杜羽垂眸看着脚下的草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老者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不敢有半分敷衍。那面神秘的镜子太过诡异，牵扯着洛风渊的秘密，甚至可能与雪琹的失踪有关，在摸清对方底细前，他不敢轻易全盘托出——这三年的江湖漂泊，早已教会他人心险恶，纵是对方看似仙风道骨，也需留几分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神已恢复了镇定，对着老者拱手道：“前辈容禀。在下杜羽，乃魏国江陵府人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有一位意中人，名叫柳雪琹，三年前……被一道圣旨召入皇宫，却在入宫途中离奇失踪，坊间传言她被仙人接入仙途。晚辈不信，踏遍山河寻找仙迹，只为寻她踪迹。”

“魏国境内有一处洛风渊，谷中雾气凝结的露水能让凡人延年益寿，与凡俗之物大不相同。晚辈见其异状，便入渊探查，不想中途莫名失去意识，醒来时便已在此处。”他略去了镜子的细节，只说“莫名失去意识”，既解释了来历，又保留了余地，“晚辈不知此地是何处，还望前辈告知。”

他语气诚恳，眼中的执着与怅惘不似作伪，尤其是提到“柳雪琹”时，那瞬间流露的深情，让旁边的晏小玉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秦长老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魏国？他有些印象，是太玄帝国边陲的一个附庸小国，距天玄大陆核心区域何止千里。这少年能从那般偏远之地来到横渠书院后山，绝非偶然。

是误闯了上古传送阵？可此处并无空间波动的残留。洛风渊的雾气能延年益寿？想来不过是灵气稀薄之地，偶然凝聚了些许微薄灵气，被凡人视作神物罢了。

他看杜羽神色坦荡，虽知其有所隐瞒，却也无意深究——在天玄大陆，奇人异事层出不穷，一个凡人的偶然闯入，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秦长老松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友不必多礼。此地是横渠书院的后山，虽设有几处禁制，却非禁地，只是寻常凡人难以抵达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友既在此处，孤身一人怕是难以离开。我等正要返回书院，小友若不嫌弃，可随我等同行。”

杜羽心中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前辈收留！”

“不必急着道谢，”秦长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杜羽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我观小友骨龄，约莫二十岁了吧？”

杜羽一愣，点头：“晚辈今年二十。”

“二十岁，在修行一道上不算年少，”秦长老缓缓道，“但也未必没有机会。你若有意，可尝试踏入修行之道。”

修行之道？杜羽心头一跳。

“你说意中人被‘仙人’带走，”秦长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或许并非仙人，而是修行者。若她有修行资质，被路过的修行者看中，引其入门，也属寻常。”

“至于你说的‘仙界’，”秦长老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沧桑，“在我等灵界，仙，也只是传说罢了。但你若能踏上修行之路，修为日深，走遍诸天万界，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灵界？

杜羽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头震撼。原来这里不是仙界，而是灵界？修行者的世界？

秦长老继续道：“小老儿秦越，是横渠书院的长老。这两位是我的弟子，晏小玉和李木子。”

他指了指粉色道袍的女童和黄色道袍的男童，“这头异兽名灵角，是头混血麋鹿妖兽，代步用的。”

晏小玉对着杜羽眨了眨眼，笑容灵动。李木子则抿着嘴，偷偷打量杜羽，心里却在嘀咕：师父又捡人了？要是这小子也拜师，我就不是最小的弟子了……回头得好好立立师兄的规矩。

秦越看向杜羽：“到了书院，你若想留下修行，可先测试资质。若无资质，也可入外院做个凡俗弟子，读书治学，将来回到凡俗，也能有番作为。若不愿留下，到了书院自便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小友需知，凡人口中的‘仙凡两隔’，在修行界另有深意——修为差距，有时比仙凡之别更难逾越。你若想寻她，修行，或许是唯一的路。”

杜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灵界、修行者、横渠书院……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雪琹可能是被修行者带走了？只要他也修行，就有可能找到她？

他看着秦越温和而深邃的目光，看着踏空而立的灵角麋鹿，看着这片灵气充沛、宛如仙境的天地，心中再无犹豫。

“晚辈愿随前辈回书院，愿尝试修行！”杜羽深深一揖，语气坚定，“若能寻到意中人，杜羽此生不忘前辈大恩！”

“呵呵，起来吧。”秦越抚须而笑，“既是缘分，不必言谢。小玉，让灵角开路。”

“好嘞！”晏小玉脆声应道，小手在身前结了个简单的法印。

灵角麋鹿低嘶一声，巨大的蹄子在草地上轻轻一点，辇车便缓缓升起，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秦越率先踏上辇车，晏小玉和李木子也跟着上去，回头对杜羽招手。

杜羽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踏上辇车。

脚下的木板平稳如地，竟没有丝毫晃动。他下意识地低头，见辇车离地已有数丈，下方的草地、河流、瀑布渐渐缩小，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更让他惊讶的是，辇车明明没有车顶，高空的劲风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吹不到身上半分，连衣袂都未曾飘动。他忍不住伸手触碰身前的空气，只觉一片温润，仿佛有实质般。

“这是师父设的护罩啦，”晏小玉见他好奇，主动解释道，“不然飞得快了，风会吹得脸疼！”

李木子在一旁补充，带着几分小大人的得意：“这是最低阶的御风护罩，等你入了门，也能学会。”

杜羽点点头，心中对“修行”二字更添了几分向往。

辇车速度渐快，平稳地朝着远处的山峦飞去。秦越闭目养神，晏小玉和李木子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好奇地瞥向杜羽。

杜羽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凭栏而立，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致。

连绵的山脉如同沉睡的巨龙，茂密的森林覆盖大地，偶尔能看到成片的建筑群落，规模宏大，气势恢宏，绝非魏国的城池可比。空中不时有异兽飞过，有的似鹰非鹰，羽翼带火；有的似鱼非鱼，能在云间游动，引得晏小玉不时惊呼指点。

“那些是其他宗门的驻地吗？”杜羽忍不住问。

秦越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大多是天玄王朝的城镇。天玄王朝统辖凡俗，横渠书院则统领修行界，彼此相辅相成。”

他见杜羽好奇，便耐心解释起来：

“横渠书院分内外两院。外院有东南西北四院，收纳凡俗子弟，传授经史子集、农桑兵法，与你们魏国的书院类似。天玄王朝的名臣、将帅、科举状元，半数出自外院。”

“内院则是修行者之地，分空院和灵院。灵院专司修炼，一心求道；空院则传授丹、器、符、阵等辅助之道。只要有天赋，无论灵院空院，皆可研习。”

秦越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灵界之中，修行者需灵气滋养，凡俗则需修行者庇护，抵御妖兽、邪魔。是以，凡俗供养修行者，修行者守护凡俗，本就是天经地义。”

杜羽听得心神激荡。

他从未想过，修行者与凡俗竟能如此共存！既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也不是被遗忘的蝼蚁，而是相互依存的整体。这等格局，远超他对“仙凡”的认知。

他想起江陵府的官场倾轧，想起皇家的强权夺爱，再对比秦越口中的灵界秩序，心中对横渠书院生出无限向往。

“前辈，”杜羽忍不住问，“修行……是吸纳灵气吗？”

“正是，”秦越赞许地点点头，“小友聪慧。灵界天地间弥漫着灵气，修行者吸纳灵气，淬炼体魄，滋养神魂，便能拥有种种超凡之力。像灵角踏空，护罩御风，皆是灵气运用之法。”

他看向杜羽：“你意中人若真有修行资质，被引入门墙，此刻或许正在某座书院或宗门内潜心修炼。你若想寻她，唯有尽快入门，提升修为，才有能力走遍灵界，乃至更远的地方。”

杜羽攥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灵界广阔，修行之路漫长，可至少，他有了方向。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追寻虚无缥缈的仙迹，而是脚踏实地，踏入这全新的世界，用自己的力量，去寻找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辇车穿过云层，前方隐约出现一片巍峨的建筑群，飞檐斗拱，依山而建，云雾缭绕间，仿佛天宫琼楼。

杜羽望着那片建筑群，深吸一口气。

那便是横渠书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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