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

一束阳光仿佛刺破了梦境，杜羽缓缓睁开双眼。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不是山洞里坚硬的岩壁，而是一片澄澈的蓝天，几缕白云悠闲地飘着，像被谁撕碎的棉絮，太阳在天边照耀着这片大地。

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湿润的水汽，不同于洛风渊雾气的粘稠，也没有山洞中那股奇异的温润，却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那……真的是梦。

梦里的海棠树、红嫁衣、雪琹的笑容……所有的温暖与幸福，都随着那束强光，碎成了泡影。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悸动，只是指尖触及的衣襟，粗糙而陌生，并非梦中那身柔软的锦袍。

杜羽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阳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身下的草茎比寻常所见要粗壮些，叶片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边，散发着微弱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生机。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目光所及，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神巨震。

这里绝非他熟悉的人间。

三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崖壁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藤蔓，藤蔓间点缀着不知名的奇花，有的花瓣如火焰般赤红，有的花蕊似琉璃般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崖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苍劲的古松斜斜探出，仿佛扎根在云端。

唯有身后，是一片绵延的草地，顺着缓坡延伸向远处的山崖。草地尽头，一道巨大的瀑布从数百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悬，水花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横跨河谷的七彩虹桥。

瀑布下方，汇聚成一条宽阔的河流，约莫有百来丈宽，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卵石。河水奔腾向东，河面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更让他震撼的是河边的景象。

一群丹顶鹤聚集在河流的浅滩处，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鲜红的头顶如同燃着的火苗，它们或低头饮水，或舒展翅膀，成群结队地掠过水面，形成一道流动的白色绸带，与碧绿的河水、青翠的草木相映，美得如同画卷。

不远处的天空中，几只云鹤展开巨大的翅膀，悠闲地滑翔而过，唳鸣声清越悠长，回荡在山谷间，带着一种空灵缥缈的韵味。

放眼望去，四周的树木更是异常高大，寻常树木便有数十丈高，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散发着古老而苍劲的气息。林间偶尔有奇异的鸟兽出没，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树后探出头，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便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杜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洛风渊雾气的清冽气息，只是比那雾气更纯粹、更浓厚，吸入肺腑，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让他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连之前手心的伤口，都彻底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里是哪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洛风渊底的山洞中，被那面神秘的镜子吸入，失去了意识。难道……那镜子将他带到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眉心，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丝毫异样，既没有伤口，也没有残留的力量，仿佛那面镜子没入额头的经历，也只是一场幻觉。

可眼前的景象，真实得不容置疑。

这难道就是……仙界？

杜羽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雪琹呢？她当年“飞升”，是不是也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她会不会就在这里？

三年来的追寻，无数次的失望，此刻仿佛都有了意义。他看着眼前如同仙境般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若是这里真的是仙界，那他离答案，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时，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天空中，一头巨大的麋鹿正踏空而来。

那麋鹿身躯庞大，约莫有寻常骏马的两倍高，浑身覆盖着雪白的绒毛，额头上长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独角，独角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它四蹄踏在虚空中，仿佛脚下有无形的台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身后拖拽着一辆古朴的辇车。

辇车没有车顶，由不知名的木材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隐约能看到上面坐着几个人影。

仙人！

杜羽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绝非凡世间的景象！踏空而行的麋鹿，古朴神秘的辇车……这分明就是传说中仙人的座驾！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仙！雪琹当年，真的是被仙人接走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几步，朝着麋鹿和辇车的方向拼命招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仙人留步！仙人留步！”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无论对方是谁，他都要问清楚，这里是不是仙界，有没有见过柳雪琹！这是他三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绝不能错过！

辇车上，原本闭目养神的白发老者闻声睁开了眼。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眼神深邃如古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他身旁坐着两个童子，一个穿粉色道袍的女童，梳着双丫髻，肌肤白皙，眼睛又大又圆，透着几分灵动；另一个穿黄色道袍的男童，眉目清秀，神色却略显沉稳。

“咦？”粉色道袍的女童首先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站在崖边草地上的杜羽，圆睁着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师父，那里怎么会有人？”

白发老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看到杜羽的身影时，也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嗯？一个凡人，怎会出现在此处？”

横渠书院后山，向来是修行者活动的范围，设有禁制，寻常凡人别说踏入，连靠近都难，这少年是如何出现在断崖边的？

“小玉，”老者看向粉色道袍的女童，语气平静，“让灵角往断崖那边去。”

“好嘞！”被称作小玉的女童脆生生应了一声，嘴角微动，默念了几句简短的咒语。

那头名为“灵角”的巨大麋鹿像是听懂了指令，踏着虚空，缓缓改变方向，朝着杜羽所在的位置飞来。四蹄踏过之处，空气中似乎泛起淡淡的涟漪，原本距离遥远的辇车，转瞬便到了崖边的草地上，稳稳地停在杜羽面前。

杜羽看着近在咫尺的麋鹿，看着它额头上流转着灵光的独角，看着辇车上气度不凡的老者和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对着辇车深深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在下杜羽，见过诸位仙人。”

“仙人？”

穿黄色道袍的男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看向杜羽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好笑。旁边的小玉也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显然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有趣。

他们虽修为不高，却也知道，“仙人”二字，分量极重，岂是随便能当的？

相比之下，白发老者则沉稳许多，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呼。他看着杜羽，目光平和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衣着普通，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倒不像是奸邪之辈。

老者莞尔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小友说笑了。我等并非仙人，不过是习得些许修行手段的凡人罢了。”

并非仙人？

杜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眼中的激动瞬间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惑。不是仙人？可他们能驾驭踏空而行的麋鹿，能出现在这宛如仙境的地方，这难道不是仙人的手段吗？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白发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继续问道：“小友，你是如何来到此处的？这里是横渠书院的后山，周边方圆数十里，都设有禁制，并无凡人居住。以寻常凡人的脚力，根本不可能到达这里。”

横渠书院？

杜羽又是一愣，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是被一面神秘的镜子带到这里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那镜子的诡异，那山洞的奇特，说出来恐怕也难以让人相信。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老者和童子，望着这片宛如仙境的天地，心中充满了迷茫和震撼。

这里不是仙界，却又绝非他熟悉的人间。

修行者？禁制？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钥匙，似乎要为他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那面镜子，将他带到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雪琹，又是否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一切，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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