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周姨娘上吊

寒风似乎吹透了骨髓，李浩在冰冷的薄被里蜷成一团，身体深处残留着白日里郑氏那一记耳光的剧痛和刻骨铭心的耻辱。昏沉的睡梦里，没有片刻安宁。

恍惚间，浓稠的黑暗化开，眼前仿佛浮动着一片惨淡的光晕。一个人影出现在床边，带着一种砭骨的寒气。披散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惨白如纸的下颌和一双空洞得不见底的眼睛。是她，是娘。

周姨娘的身影在昏暗中飘忽不定，如同水中倒影。她用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冰雕般透明的手，异常轻柔地、近乎虚幻地抚过李浩肿胀滚烫的左颊。那触感冰凉彻骨，却没有实体，仿佛一阵裹着寒霜的风。

“浩儿……”声音缥缈，如同从极远的幽冥之地传来，却又清晰地钻入李浩的耳蜗，“疼不疼？娘……不能再护着你了……”

李浩在梦中想开口呼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无声的哽咽。

那只冰凉透骨的手怜惜地停留在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温暖，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记住娘的话，”周姨娘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又决绝，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叮嘱，“以后……以后娘不能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的！藏好了！千万……千万学会……保护好自己！活着！好好的……活……”

最后一个“活”字被拉得极长极细，仿佛凝聚了她毕生的痛苦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那惨白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如同水汽般蒸发。

“娘——！”李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吼，猛地从冰冷的床铺上弹坐起来！

浑身汗透，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心跳如狂鼓，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胸膛。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角。他惊恐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茫然四顾。

房里依旧冰冷、黑暗、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梦……是梦……”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脸颊上那冰凉刺骨的触碰感依旧鲜明，母亲那双空洞绝望、充满无尽叮嘱和哀伤的眼神，像是烙铁般印在他的瞳孔里，真实得让他浑身发冷。那寒意，比这冬夜更深，更沉。

他抱紧瑟瑟发抖的身体，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预感天地崩裂的巨大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幼小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以后……娘不能在你身边了……”

他不知道。他全然不知道。

就在那更深更冷的夜，在破败漏风的柴房里，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将她彻底吞噬之后，周姨娘用一根不知何处寻来的旧布条搓成的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却已尝尽世间所有苦楚的生命。她把脖子套进那冰冷的环扣，踢开脚下唯一可以踮脚的空木箱。

没有任何挣扎，只有一声深沉的、解脱般的叹息，很快被寒风吹散。

＊＊＊

次日清晨。

郑氏难得睡了个好觉。处理掉碍眼的人，又敲打了那个碍眼的小孽种，她只觉神清气爽。用罢了精致的早点，她才像是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慵懒地对身边伺候的丫鬟小翠挥了挥染着鲜红蔻丹的手：“去，看看柴房那贱婢怎么样了？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打发了出去，省得在府里膈应人。”

小翠低声应了是，心里却莫名突突直跳。柴房那个地方，阴冷得很，昨日又闹得那样大……她端着碗热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后园。

推开那扇破旧、发出干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柴房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腐朽味。

小翠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角落——那里，昨日泼下的冷水似乎还未干透，形成一小片阴影。

她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到了手她也浑然不觉。瞳孔骤然缩紧，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怖的景象！

就在那阴影的正上方，梁上！

一个人影直挺挺地悬在那里！穿着昨日那件被血水染透又冻硬的靛青色旧衣裤！披散的头发遮盖了部分面目，但暴露出来的部分，那双眼睛暴凸出来，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空洞地瞪着门口方向！嘴巴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扭曲成一个怪异的黑洞，一条发紫肿胀的舌头，长长的、软塌塌地伸了出来，垂在胸前！

是周姨娘！

她像一件破烂的旧衣服，挂在冰凉的白绫上，随着门开涌进的寒风，微微地、僵硬地摇晃着……

“啊——！！！”

一声极其短促、撕裂般的、不似人声的恐惧尖叫，瞬间冲破了小翠的喉咙！随后，声音像是被掐断，她两眼翻白，手中茶碗“砰”地一声摔得粉碎，整个人如一根软掉的面条，直挺挺地朝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门槛外，昏死过去。

这声惊恐到极致的短促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李府的沉寂。附近的下人先是愕然，随即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气氛攫住，纷纷放下手中活计，疑神疑鬼又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向着柴房方向聚拢过来。

当李浩麻木地被其他仆役的骚动吸引，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到这里时，看到的正是下人们围在门口，指着昏倒的小翠和门内恐怖景象惊恐议论的混乱场面。

有人认出了他，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那个悬挂的身影，那个熟悉的、残破的靛青色布料，那伸出的、肿胀变色的舌头……如同地狱的景象，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李浩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尚且麻木的意识！

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隐忍的苦痛，所有昨日累积的委屈恐惧和那点渺茫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残忍地碾得粉碎！

“娘——！！！”

比昨夜梦魇中更凄厉、更绝望、更撕心裂肺的哭嚎从李浩胸腔里爆炸般冲出！他像疯了一般撞开身边的人，踉跄着扑到柴房门口，直直地望着那悬空的尸体，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地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浸染上刺目的血红。

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倾覆、黑暗彻底笼罩了他尚显稚嫩的天空。

剧烈的眩晕和心脏撕裂般的绞痛铺天盖地袭来，他甚至连往前一步扑向母亲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涌上喉管，小小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重重地向后倒去，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意识彻底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剩下门口周姨娘悬在梁上的尸体，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微微地、无言地晃荡着，那暴凸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混乱与不公。

＊＊＊

周姨娘的尸体被赶来的家丁迅速处理掉。没有棺木，没有像样的收敛，只有两个壮丁嫌恶地用一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拖出来的、脏污不堪的破草席，将那僵硬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躯体匆匆一卷，像处理掉一包会污染李府名声的垃圾，趁天还未大亮，抬着扔到了城外荒草萋萋的乱葬岗。王管家指挥着两个面相凶恶的汉子，在冻硬的土地上草草挖了个浅坑，便把那草席卷丢了进去，胡乱盖上几锹薄土，便再不顾身后野狗幽绿贪婪的眼。

府中关于柴房“吊死鬼”和五少爷当场哭昏过去的议论，像野火般在每一个角落悄悄蔓延。恐惧和窃窃私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

当天深夜。

万籁俱寂，李府沉入更深的梦乡。冬夜的风从未停歇，在庭院深处呼啸着盘旋。

丫鬟小翠躺在通铺上，白天那恐怖的景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总觉得脖颈处一阵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扼住。

迷迷糊糊间，一阵极其细微、极其悲切、仿佛女人在耳边幽幽饮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呜呜咽咽……呜呜咽咽……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倒像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袋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和冰寒。

小翠猛地惊醒，浑身汗毛倒竖！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

如同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牵引，她以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姿势，悄无声息地从通铺上坐了起来，然后像一具被人提线的木偶，双脚挪动着下了地。动作关节僵硬，每一步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意愿。

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青白的光。小翠双眼圆睁，里面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崩溃的泪水，她的嘴无声地开合着，拼命想要呐喊、想要挣扎，想要逃离，然而身体却像一块冰冷的木头，完全违背了她的意志。

她被那无形的提线牵引着，如同梦游，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恐怖的仪式，一步一步，走出了温暖昏暗的下人房，走进了彻骨寒冷的庭院。寒风灌进她薄薄的中衣，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方向……是柴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迎接她的到来。白天那恐怖的一幕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死气。那根夺命的、沾着死亡气息的白绫，赫然挂在梁上，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刺目。

小翠的灵魂在身体里惊恐地尖叫、冲撞，指甲在意识中拼命想抓挠墙壁，想撞向任何东西，但她的身体只是无比顺从、无比精准地走向墙角，搬起了那张昨日周姨娘曾经使用过的矮凳，机械地移到悬挂着白绫的正下方。

然后，她僵硬的、冰冷的脚，踩上了那粗糙的凳面。

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控制着主动伸向了那冰冷、如同毒蛇般垂下的白绫套索……

月光透过破窗，清晰地照亮了屋内。小翠悬在梁上，身体同样在寒冷中微微晃动着，双眼暴凸，舌头伸出老长。那双圆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凝固着生前最后、最纯粹的、被绝望淹死的巨大恐惧。而她的嘴角，不知何时，竟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着，凝固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似哭又似极度怨毒的笑意。

风，穿过柴房的门洞，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仿佛白日里那个女人的哭声仍未散去……

＊＊＊

次日清晨，小翠未按时起身点卯。

当另一个婢女疑惑地推门进入柴房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当场失禁瘫软，发出比小翠昨日更为凄厉、更持久的、足以惊动半个李府的恐怖尖叫。

“鬼啊！！！又……又一个吊……吊死鬼！是……是小翠！小翠也在柴房吊死啦！”

消息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李府上下。比周姨娘的死带来的沉默恐惧更甚，一种关于闹鬼、关于厉鬼索命的恐怖传言，如同失控的洪水，在每一个仆役丫鬟心中汹涌泛滥开来。

人人皆道，死得那般凄惨的周姨娘，怨气不散，已化作厉鬼回来了。那些害死她的人、那些见了她死不瞑目的模样还敢靠近她身死之地的人……都要成为她报复的对象！

府中人心惶惶，恐惧在无声的蔓延，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发酵。连那些平日里跋扈的打手，也都不自觉地远离那间已经彻底沦为凶宅、鬼域的柴房，走过附近时，都会忍不住加快脚步，甚至屏住呼吸。

那被卷在草席里、埋在乱葬岗薄土之下的冰冷尸体，似乎并未真正安息。那浸透了委屈、绝望和刻骨恨意的怨气，已化作无形却可怖的力量，盘踞在昔日囚禁她、杀害她的华丽牢笼之中，无声地宣示着她的存在，等待着下一个……目标。

李府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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