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白玉茶盏猛地被掼在炕桌上,上好的茶水泼了出来,溅湿了绣花精美的桌布。郑氏霍然站起,涂着鲜亮口脂的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不见了?查!给我狠狠的查!定是哪个眼皮子浅的下作东西手不干净!”
整个正院的气氛瞬间冻结。下人们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似乎微弱了几分。
“是……是!”王管家打了个哆嗦,连忙答应。
不多时,正厅外的空地上便“扑通”跪下了一排人。那是昨夜在正院附近值夜、有可能接触夫人卧室的所有下人。李浩远远站在抄手游廊的廊柱后面,小身板绷得僵硬如铁。他看到母亲周姨娘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夹在中间,踉跄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低垂着头,脸颊还带着明显的高高肿起的指痕,正是昨日郑氏的手笔。
深冬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冷,地上的寒气更是透过薄薄的棉裤直往上钻。周姨娘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李浩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
郑氏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像看戏一样慢悠悠从正厅踱了出来,站定在廊下高阶之上。她那目光,如同冰凌,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下人,最终落在周姨娘低垂的发顶时,凝住了。那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厌恶、憎恨,还有一丝冰冷的……快意。
“哟,”郑氏拉长了腔调,慢悠悠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不是周姨娘吗?怎么?昨儿关一夜柴房,还没让你这心性定下来?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就压不住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柔软的丝绸拂过,却让底下跪着的所有人都抖得更厉害了。
周姨娘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被冤屈的急切:“夫人!我没有!奴婢……奴婢就算再下贱,也万万不敢动夫人的东西!求夫人明察!”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像破旧的风箱。昨日的屈辱和寒冷,让她的精气神已被剥夺了大半。
“不敢?”郑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边的恶意,“你瞧瞧你这一大家子,上下下,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敢’?昨儿夜里那柴房门口……”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廊柱后面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六岁身影,“啧啧,可热闹着呢!”
李浩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飞快褪去,只留下彻骨的寒意与恐惧。昨夜的柴房,塞布帕……被看到了!被郑氏的人看到了!
郑氏欣赏着周姨娘骤然变白如纸的脸和李浩那无法掩饰的惊惧,心中那份掌握生杀予夺的快意升腾到了极点。她不再看他们,只对着王管家,声音陡然转厉:“王有财!”
“奴才在!”管家躬身应道。
“去!”郑氏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带人,搜!把她屋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给我翻个底儿朝天!我倒要看看,她把夫人的东西,藏去了哪个见不得光的贼窝里!”
“是!是!”王有财一挥手,立刻有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粗仆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粗鲁地架起早已浑身瘫软、只剩恐惧的周姨娘,不由分说地将她粗暴地拖拽起来,一路踉跄着朝那低矮、破旧的偏院拖去。
“夫人!冤枉啊!夫人开恩啊——!”周姨娘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冰冷的空气,在偌大的庭院里回荡,绝望如同碎裂的冰晶。
李浩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走,小小的身体像是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冲上去,想嘶吼,想撕碎那个站在高处的恶毒女人!但六岁的身体被无形而沉重的锁链捆绑着,连向前踏出一步都做不到。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将他淹没、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有一百年那么长。一阵压抑又带着亢奋的喧哗声从那偏院方向传来。
王管家满脸堆着“果然如此”的谄媚笑容,手里高高捧着一个物件,弓着腰一路小跑奔回,喘着粗气跪倒在暖阁台阶下:“禀报夫人!奴才无能,让这起子腌臜东西污了夫人的清静!赃物……果然是在周姨娘屋里……”他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敬畏,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赃物”呈上。
廊下阶前所有人呼吸一窒。连郑氏身边的丫鬟都伸长了脖子看去。
那是一个旧布卷成的小小包袱,布料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底色是洗得发白的靛蓝。摊开的布面上,几朵同样褪了色的、细小的蓝花,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扎眼。
正是李浩昨夜,塞给母亲包那两个冰冷窝头用的蓝花手帕!
包袱皮被展开,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掉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是一支沉甸甸的、工艺精湛的赤金镶宝步摇。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阴沉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与那陈旧廉价的蓝花布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绝望反差。
空气彻底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支金步摇和那方寒酸的蓝布上。死一般的寂静中,连风声都诡异地停歇了。
“好!好得很!真赃实据!”郑氏的声音陡然爆开,像炸裂的冰棱,她抬手直指向被粗仆按着跪在院子中央的周姨娘,“贱婢!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股寒流顺着尾椎骨瞬间爬满李浩全身,冻彻骨髓!是他!是他亲手递出了勒死母亲的绳索!
“不是我……夫人……我没有……”周姨娘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喃喃着,面无人色,眼神已经涣散。
“王管家!”郑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一个刺耳的尖利调子,彻底撕碎了那虚伪的平静,“你这管家是吃干饭的吗?李府清名岂容这等肮脏蹄子玷污?!来人!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打醒这装疯卖傻的下作东西!”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管家的脸上。王管家肥硕的脸颊上的肉狠狠一抽,眼里的唯唯诺诺瞬间被一股凶狠取代:“是!小的明白!”他狞笑一声,猛地回身,对着那几个早已蠢蠢欲动的黑衣粗仆吼道:“还愣着干嘛!照夫人的话做!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给我往死里招呼!”
两个如同铁塔般的粗仆应声扑上,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钳住了周姨娘细瘦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将她瘦小的身体强行从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拖拽起来。那双旧棉鞋在光滑的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夫人——冤枉!冤枉啊——!”周姨娘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双脚胡乱地蹬着,粗布衣袍被拖曳得不成样子,“浩儿——浩儿!我的儿啊!”
那凄厉的呼号声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浩的心脏上。廊柱的冰冷穿透了他薄薄的夹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他却感觉不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向着那个方向冲涌、燃烧!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
“娘——!”
李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抄手游廊的庇护,猛地扑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刺骨的寒意立刻从手肘膝盖疯狂地向上蔓延。他顾不上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朝着高踞阶上的郑氏膝行过去,一下、一下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拍打着坚硬的地面,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声嘶力竭地哭喊:“母亲!求求您!母亲大人开恩啊!是浩儿!是我!都是我不好!您打我吧!饶了我娘!求求您饶了她……”
他语无伦次,小小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即将被碾碎的、拼命挣扎的虫豸。
郑氏嫌恶地蹙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看着地上这个满脸泪水和尘土、哭喊着的庶子,就像看着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沾满污秽的蛆虫。那份深入骨髓的厌憎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怒火。
“没规矩的东西!”她厉声斥骂,尖锐的嗓音如同刀刮锅底,“跟你那个下贱胚子的娘一个样!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她甚至不等旁边的丫鬟动手,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绣着繁复金线的华丽袍袖高高扬起,伴随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香风!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抽在李浩仰起的、泪水斑驳的小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李浩像个破口袋一样掼向一边。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脸颊先是失去知觉的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咸涩的血腥味从破裂的嘴角涌出,迅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整个视野都在摇晃、颠倒,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半边身子都撞得发麻,蜷缩起来,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浑身哆嗦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郑氏甩了甩打疼的手,精致的眉眼因愤怒而扭曲,看着地上蜷缩颤抖的李浩,如同看着一堆恶心的秽物:“贱种随娘,骨子里就透着那股子洗不掉的下作贱气!都看着点!这就是不守规矩、妄图包庇贼人的下场!拖出去!打!”
后面的辱骂变得模糊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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