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铁证

赵虎押着那名偷袭的壮汉，护送着陆铭，没有回班房，而是直接又返回了县衙。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报高师爷。

高师爷公廨的灯依旧亮着。见到赵虎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陌生壮汉，以及脸色苍白、后背衣衫渗出血迹的陆铭去而复返，高师爷霍然起身，脸上难掩惊怒。

“怎么回事？！”

赵虎将方才小巷遇袭之事快速说了一遍。高师爷听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快步走到陆铭身边，查看了一下他背后的伤势，见只是棍棒造成的淤伤，并未伤及筋骨，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寒意更盛。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高师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竟敢在县衙左近刺杀刑房书吏！这清河县，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愤怒并非全然因为关心陆铭，更是因为对方此举，是对官府权威的公然挑衅，也是对他高文远布局的粗暴打断。

“说！谁指使你的！”高师爷的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被赵虎死死按在地上的壮汉。

那壮汉兀自嘴硬，梗着脖子：“没人指使！爷爷我看他不顺眼，想揍他不行吗？”

“哼！”高师爷冷笑一声，“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开口了。赵虎！”

“卑职在！”

“将此獠押入县衙大牢，给我好好‘伺候’！务必问出他的来历、受谁指使！但要留活口，他是重要人证！”高师爷的语气带着森然杀意。

“是！”赵虎狞笑一声，他常年与这些市井凶徒打交道，有的是手段让对方开口。他像提小鸡一样将那壮汉提起，拖死狗般向外拖去。

壮汉似乎这才感到恐惧，挣扎着嘶吼：“你们敢！我……啊！”话未说完，便被赵虎一记重拳打在肚子上，顿时蜷缩如虾米，只剩下痛苦的**，被拖了出去。

公廨内只剩下高师爷和陆铭。

高师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看向陆铭，语气缓和了些：“伤势如何？可需唤郎中来看看？”

陆铭忍着痛摇摇头：“多谢先生关心，只是皮肉挫伤，并无大碍。”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先生，此人……为何能知晓我的行踪，并准确地在回家路上设伏？”

这才是最让陆铭心惊的地方。他今日去周家村是借外差之便，暗中进行；发现铁匠铺线索、禀报高师爷、甚至参与监控布置，都是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对方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锁定了他，并且知道他在这个时间点会独自经过那条小巷？

除非……

高师爷的眼神也变得极其锐利，他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衙门里有内鬼？”高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陆铭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而且这个内鬼，地位可能不低，至少能接触到高师爷的动向，或者能探听到快班的某些临时行动。

“知道你今日随皂班出外差去城西的人不少。”高师爷沉吟道，“张有福、刑房的其他书吏、皂班的赵虎等人，都可能知晓。但知道你具体去周家村打听旧案的，恐怕不多……”

“学生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去周家村的真实目的，只借口寻亲。”陆铭补充道。

“那么，知道你深夜被我从班房唤走，并可能独自回家的人，又有哪些？”高师爷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陆铭仔细回想：“学生离开班房时，只有赵雄捕头及其两名心腹手下，还有一名在打盹的老捕快在场。之后便直接来见先生，再之后……便是遇袭。”

范围似乎缩小了。知情者仅限于高师爷、陆铭自己、赵雄及其有限的几名手下。

高师爷的脸色更加难看。赵雄是他的老部下，一向可靠，他的手下也都是精心挑选的……但如果问题出在这里，那意味着对手的触手，比他想像的伸得更长，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快班！

“此事我自有计较。”高师爷没有立刻下结论，但眼神中的警惕已提升到最高，“你近日务必万分小心。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你的安全。至于内鬼之事，切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学生明白。”陆铭点头。揪出内鬼，比对付明处的敌人更加困难。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雄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先生！拿到了！”他手中捧着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袱。

高师爷精神一振：“侯六抓住了？包袱里是何物？”

赵雄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一边打开一边回禀：“抓住了！那小子刚从周老七家后门溜出来，就被我们按住了！没惊动周家。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挨了两下就全招了！”

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让陆铭和高师爷瞳孔都是一缩！

里面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几件沾满暗褐色干涸血迹的旧衣服！一件粗布短褂，一条麻布裤子，还有一双破旧的草鞋。血污主要集中在胸前和袖口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带着皮鞘的匕首！匕首样式普通，但拔出鞘后，刃口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靠近刀柄的血槽处，依稀能看到一丝难以洗净的暗红色残留！

“侯六交代，”赵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衣服和匕首，是刘大让他连夜送去给周老七处理的！说是……说是两年前‘那件事’的旧物，放在铺子里不踏实，怕被查到！”

两年前！旧物！血迹！

陆铭和高师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果然！周家村的案子！李四的死，绝对与刘大有关！这些很可能就是刘大当年行凶时所穿的衣物和使用的凶器！他们一直保留着这些要命的东西，如今听到风声，害怕了，想要让周老七帮忙处理掉！

铁证！这几乎是铁证！

“侯六还交代了什么？”高师爷急问。

“他还说……说刘大前几天就一直心神不宁，好像是因为……因为王老汉的死。”赵雄继续说道，“侯六偷听到刘大喝酒时自言自语，说什么‘王老头该死，谁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两年前的事不能再翻出来’之类的话……”

王五！永宁巷的命案！

陆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切都连上了！

王五，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很可能在两年前的某个夜晚，无意中看到了刘大作案后潜逃，或是处理血迹的过程（刘氏铁匠铺也在城西），但他当时可能并未意识到那是凶案现场，或者因为恐惧而不敢声张。

直到最近，陆铭开始调查周家村旧案，风声可能传到刘大耳中（或许就是通过那个内鬼），刘大做贼心虚，害怕王五这个潜在的目击者会想起来什么，或者会被官府询问，于是狠下杀手，杀人灭口！

而周老七，自始至终都知情，甚至可能是帮凶和掩盖者！那多出的三百文钱，很可能就是封口费或是好处费！

“好！好！好！”高师爷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却毫无喜色，只有冰冷的怒意，“狼心狗肺，罔顾人命，一错再错！真当我大明律法是儿戏吗？！”

他猛地看向赵雄：“赵捕头！”

“卑职在！”

“立刻点齐人手！持我手令，汇合监控刘氏铁匠铺的弟兄，即刻将刘大捉拿归案！若遇反抗，格杀勿论！另派一队人，将周老七也‘请’回衙门问话！注意，搜查铁匠铺和周家，寻找更多证据！”

“是！”赵雄抱拳，雷厉风行地转身而去。

高师爷又对陆铭道：“陆铭，你立刻去找作作，让他验看这些血衣和匕首，与库房中可能存留的李四伤情记录进行比对（虽然希望渺茫）。再去户房，查清刘大、侯六、周老七等人的户籍、亲属关系，看看他们之间还有何勾连！”

“是！”陆铭强忍着背后的疼痛和心中的激荡，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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