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审

县衙的夜，从未如此喧嚣过。

快班捕头赵雄带着如狼似虎的手下，兵分两路，直扑城西铁匠铺和周老七家。

铁匠铺那边，刘大似乎预感大祸临头，竟试图反抗，抡起打铁的大锤砸向捕快，被经验丰富的赵雄侧身躲过，一铁尺砸在手腕上，卸了兵器，三两下便被捆得结结实实。搜查铁匠铺，又在灶膛深处的灰烬里，扒拉出几块未曾烧尽的、带有血迹的碎布片，与侯六送出的血衣材质相同。

周老七家则平静得多。捕快们敲门时，周老七穿着寝衣出来，看到门外火把通明、刀剑出鞘的阵仗，当场便软了半边，面如死灰，没有做任何抵抗便被“请”走。在其卧房床下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个小木匣，里面除了些许散碎银两，竟还有一张由县衙户房出具、盖着红印的空白田契纸！这可是能随意填写田亩数额、侵吞民田的利器！

与此同时，陆铭忍着背痛，先找到了早已歇下的作作。老作作被从热被窝里拉起来，本是一肚子怨气，但看到高师爷的手令和那包血衣匕首，立刻清醒过来，在灯下仔细查验。

“先生，陆书吏，”老作作指着血衣胸前大片的暗褐色痕迹，“看这血迹喷溅形态，确是利刃刺入胸腔，心血狂喷所致无疑。这出血量，伤者绝无生还之理。”他又拿起匕首，指着血槽：“此刃尺寸、形制，与常见匕首无异，但看这血槽残留，确是多年陈血，难以彻底洗净。”

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杀害李四的凶器，但高度疑似。

随后，陆铭又赶到户房值宿处，亮出手令，调阅刘大、侯六、周老七以及两年前已死的李四、周大牛等人的户籍黄册及相关田产过户记录。

在油灯下，他飞速翻阅着。户籍信息并无太多异常，但当看到田产记录时，一个发现让他目光骤凝！

嘉靖五年冬，也就是李四死后不久、周大牛暴毙之前，周大牛名下位于周家村河边最好的三亩水田，竟然以“低价急售”的方式，过户到了周老七的一个远房侄子名下！而次年，这块田又通过“赠与”的方式，转到了刘大的弟弟刘二手中！

一条用鲜血和谎言铺就的田地交易链条，赫然浮出水面！

动机！这就是动机！

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田界纠纷！而是周老七、刘大等人觊觎周大牛和李四家那几块位置优良的田产，设计陷害，甚至直接杀人夺田！李四被杀害，周大牛要么是帮凶后又被灭口，要么也是受害者之一！王五则是因为可能目击了什么而被灭口！

陆铭拿着这些新发现的证据，几乎是跑着冲回高师爷的公廨。

高师爷听完陆铭的禀报，看着那份诡异的田契过户记录，气得浑身发抖：“蠹虫！国之蠹虫！为了区区几亩田，竟敢如此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

至此，案情已经基本明朗。

“升堂！”高师爷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即刻夜审周老七、刘大、侯六！”

深夜升堂，非同小可。但高师爷持有知县的全权委托，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

三班衙役被紧急召集起来，大堂上火把通明，“肃静”“回避”牌矗立，虽无知县坐堂，但高师爷端坐主位旁侧，代表知县问案，威严自生。

陆铭作为重要发现者和书记员，也被允许站在堂下一侧记录。

周老七、刘大、侯六被押上堂来。

周老七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侯六更是瘫软如泥，磕头如捣蒜，不等用刑，便把他知道的全都招了——无非是听刘大吩咐，跑腿送东西，对旧案具体情形所知不多。

唯独刘大，虽被捆缚，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横肉抖动，眼中闪烁着凶悍和侥幸的光芒，大叫冤枉。

“冤枉？”高师爷冷笑一声，令衙役将血衣、匕首、碎布片、田契过户记录等物证一一呈上，“刘大！你这些年来，靠着打铁攒下几分家业，却为何至今未曾娶亲？可是心中有鬼，夜半怕鬼叫门吗？！”

刘大脸色微变，但仍强辩道：“小……小人只是穷惯了，没人肯嫁！”

“无人肯嫁？”高师爷拿起那份田契记录，“那你解释解释，周大牛死后，他家最好的水田，为何几经转手，最终落到了你弟弟刘二手中？你又为何让侯六深夜将这两年前的血衣凶器送往周老七处？永宁巷的王五，可是你杀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大心头。

尤其是“王五”的名字被点出，刘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他该死！谁让他那天晚上……”

话一出口，他猛然惊觉失言，顿时脸色惨白，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冷汗涔涔而下！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师爷岂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一拍惊堂木（代）：“说！王五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两年前，你又是如何杀害李四，勾结周老七，谋夺田产，掩盖罪行的？！从实招来，免得皮肉之苦！”

证据链在此，失言在此，刘大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开始招供。

与陆铭推测的几乎一致。两年前，他与周老七勾结，看中了周大牛和李四家相邻的几块好田。周老七设计挑拨二人关系，制造田界纠纷。某夜，刘大以调解为名将李四骗至村外河边，骤下杀手，用匕首将其刺死，伪造失足落水假象（故验伤格目延迟且简陋）。不料，整个过程被深夜收摊回家的王五隐约看到（王五的炊饼摊当时设在城西路口）。

刘大威胁周老七，周老七则利用保甲长身份，威逼利诱，用那多出的三百文钱（实为卖田所得的一部分）暂时安抚了王五，并迅速操作“息讼”，将周大牛也牵扯进来，最后又怕周大牛泄露或反悔，将其毒杀（伪造成染病身亡）。

两年来，此事似乎风平浪静。但刘大一直留着血衣凶器，寝食难安。直到最近，陆铭开始调查旧案，风声传到刘大耳中（他并未透露消息来源），他惊恐万分，想起王五这个潜在的目击者，于是狠下杀手，趁夜潜入王五家中，将其刺杀灭口。之后越发害怕，便让侯六将血衣凶器送去给周老七，企图销毁罪证……

一桩历时两年、三条人命的惨案，终于在这深夜的大堂上，露出了它全部丑陋的真相。

周老七见刘大全盘招供，也彻底瘫软，磕头认罪，承认自已贪图田产好处，协助掩盖罪行。

堂上记录的书吏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口供。

陆铭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正义虽然迟来，但终究没有缺席。然而，他心中那个关于“内鬼”的疑团，却愈发沉重。

刘大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是谁向他透露了官府正在调查旧案的消息。是刻意保护？还是那个内鬼隐藏得太深？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在地、似乎已然认命的周老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事情，猛地抬起头，眼神绝望地看向高师爷，嘶声喊道：“高先生！我招！我全招！但求先生保我家人性命！是……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周老七的咽喉！

周老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凸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不甘，鲜血瞬间从喉间汩汩涌出，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有刺客！”

“保护高先生！”

赵雄率先反应过来，狂吼一声，扑到高师爷身前，拔刀警惕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大堂侧面的屋顶！

衙役们一阵大乱，纷纷拔刀护住高师爷和重要人犯，另一些人则冲向大堂外侧。

陆铭也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得心跳骤停！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就在这县衙正堂之上！

周老七临死前想说什么？他要求高先生保他家人性命，他要招供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竟然有能力、有胆量在县衙大堂上行凶灭口！

高师爷脸色铁青，在赵雄的保护下迅速退入后堂，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暴怒。

大堂上一片混乱，刘大和侯六吓得屎尿齐流，尖叫不止。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周老七兀自圆睁的、充满恐惧的双眼，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这青云路下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更加凶险。

周老七死了，线索似乎断了。

但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内鬼”甚至黑手，真的能高枕无忧吗？

陆铭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大堂，扫过每一个惊惶失措的衙役和书吏的脸。

内鬼，或许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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