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盯梢

子时的清河县城，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悠长而沙哑的梆子声，偶尔划破沉沉的夜幕。

陆铭握着那张犹带墨香的手令，快步穿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寒意侵骨，但他的内心却一片滚烫。高师爷的信任和果断，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同时也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一场追凶的行动中，用自己发现的知识，去撬动现实的壁垒。

快班衙役通常会在县衙旁的班房值夜。陆铭赶到时，班房里还亮着灯，几个捕快正围着一盏油灯赌骰子，吆五喝六，烟雾缭绕。

“各位班头，”陆铭敲了敲门框，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满脸横肉、腮边一道刀疤的壮汉抬起头，他是快班捕头赵雄，见到是个陌生书吏，语气颇不耐烦：“哪房的书吏？大半夜的，何事？”

陆铭亮出手令：“刑房陆铭，奉高师爷手令，有紧急公务需赵捕头即刻办理。”

听到“高师爷”，赵雄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敛了些，他站起身，接过手令，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私印，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挥手让其他捕快停下赌局，沉声问道：“高先生有何吩咐？”

陆铭将情况简略说明，重点强调了暗中监控、切勿打草惊蛇的要求，并指出了刘氏铁匠铺的位置和刘大此人。

赵雄是多年的老捕快，一听便知事关重大，很可能牵扯人命。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点了两个最为机警可靠的手下：“王三，李狗儿，你俩立刻换身便服，去城西刘氏铁匠铺对面找个隐蔽地方盯着！眼睛放亮些，看看都有谁进出，尤其是那个刘大，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回来报我！记住，只管看，不许问，不许拦！”

“是！头儿！”两名捕快毫不含糊，立刻行动起来。

赵雄又对陆铭道：“陆书吏，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先回吧，有消息我会立刻禀报高先生。”他语气客气了不少，显然高师爷的手令和陆铭带来的情报，让他不敢怠慢这个年轻的贴书。

陆铭却摇了摇头：“赵捕头，学生想在此等候消息。或许……或许还能帮上些忙。”他担心错过任何细节，也想知道后续进展。

赵雄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反对，指了指旁边的条凳：“成，那你就坐这儿等吧。怕是后半夜才有信儿。”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班房里只剩下赵雄和陆铭，以及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老捕快。赵雄不再赌钱，而是擦拭着他的铁尺，面色凝重。陆铭则默默坐在一旁，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三和李狗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头儿！有情况！”

“说！”赵雄猛地站起。

王三喘着气道：“俺们刚到没多久，就看见铁匠铺旁边的小巷里溜出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不是刘大，但看着像是他铺子里的伙计，叫……好像叫侯六！他手里拎着个包袱，没走大路，专挑黑漆漆的小巷子走，往城东方向去了！”

“侯六？”赵雄皱眉，“深更半夜，他偷偷摸摸去城东作甚？”

李狗儿补充道：“俺们怕跟丢了，王三继续盯着铁匠铺，俺一路跟着那侯六。他七拐八绕，最后……最后竟然钻进了保甲长周老七家的后门！”

“周老七家？！”赵雄和陆铭几乎同时失声。

陆铭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铁匠铺和周老七有勾结！侯六深夜偷偷去见周老七，必定有不可告人之事！那包袱里是什么？是赃物？还是……与命案有关的证据？

赵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周老七是地方保甲长，算是半个公门中人，牵扯到他，事情就复杂了。

“你们确定没看错？真是进了周老七家后门？”赵雄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李狗儿赌咒发誓，“俺亲眼看着他敲开门闪进去的！开门的像是个小丫鬟！”

赵雄在班房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不行，这事得立刻报给高先生！”他看向陆铭，“陆书吏，恐怕还得劳你跑一趟。”

“义不容辞！”陆铭立刻起身。

两人再次匆匆赶往县衙。高师爷公廨的灯依然亮着，显然他也一夜未眠。

听完赵雄和陆铭的禀报，高师爷的面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

“周老七……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冷哼一声，“侯六深夜携物前往，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前去报信或是转移赃证！”

他沉思片刻，断然下令：“赵雄！”

“卑职在！”

“你立刻带人，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严密监控铁匠铺，尤其是刘大，绝不能让他跑了！另一路，去周老七家周围埋伏，若是侯六出来，立刻秘密拿下，连同他带的包袱，一并带回衙门！记住，要快，要隐秘，尽量不要惊动周老七本人！”

“是！”赵雄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而去。

高师爷又看向陆铭，眼神复杂：“陆铭，你今日之功，我记下了。但眼下已非寻常查案，凶徒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立刻回家，今夜不要再外出，明日照常来衙，但需格外警惕。”

陆铭知道高师爷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虽然心系案情，但也明白自已现在帮不上更多忙，反而可能成为目标，便躬身道：“学生明白，先生也请多加小心。”

离开县衙，走在清冷漆黑的街道上，陆铭感觉背后的寒意更重了。高师爷那句“凶徒狗急跳墙”在他耳边回响。周老七、刘大、侯六……这些名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

他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家”走去。那是一个位于衙门后街賃居的小院，原身父母去世后，只剩他一人居住。

然而，就在他拐进一条离家不远的僻静小巷时，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突然袭来。

黑暗中，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

是错觉吗？还是……

他不敢大意，身体微微紧绷，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阴影。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根他平日用来镇纸的短铁尺。

一步，两步……

突然，左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陆铭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向右侧扑倒！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恶风贴着他的后脑勺掠过！“哐当”一声，一根粗大的木棍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土墙上，砸得土屑纷飞！

有人偷袭！

陆铭就势一滚，迅速起身，背靠墙壁，握紧了铁尺，心脏狂跳。

黑暗中，一个蒙着面、身材粗壮的身影显出身形，手中提着那根沉重的木棍，一双眼睛在蒙面布上方闪烁着凶光，再次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对方目的明确，就是要他的命！

陆铭不及细想，求生本能驱使下，他猛地矮身，避开横扫而来的木棍，同时手中铁尺狠狠朝着对方的小腿胫骨戳去！

他不懂武功，但来自现代的格斗常识告诉他，攻击下盘最为有效！

“呃！”那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吏反应如此迅捷狠辣，小腿吃痛，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陆乘机向巷口方向猛冲，同时放声大喊：“救命！有贼杀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蒙面壮汉见状，眼中凶光更盛，瘸着腿急追两步，挥棍再打！

陆铭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喉头一甜，向前踉跄扑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什么人！”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如雷般的暴喝！

紧接着，一道迅疾的黑影带着风声冲入巷中，速度快得惊人！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音！

那蒙面壮汉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手中的木棍当啷落地。

陆铭挣扎着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赵虎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收腿站立，如同铁塔般挡在他身前，脸上带着腾腾杀气！

是赵虎！他怎么会在这里？

“直娘贼！敢在爷爷眼皮底下行凶！”赵虎骂了一句，上前一脚踏住那想要挣扎爬起的蒙面壮汉胸口，弯腰一把扯下了他的蒙面布！

一张陌生而狰狞的脸孔暴露出来，嘴角溢血，兀自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说！谁派你来的！”赵虎脚上用力，厉声喝问。

那壮汉只是咬牙不语，眼神怨毒。

陆铭忍着剧痛爬起身，靠在墙上喘息，心中后怕不已。若不是赵虎恰好赶到……

“赵头儿……你怎么……”

赵虎回头看了他一眼，瓮声道：“高先生不放心你，散衙后私下吩咐俺，让俺这几日暗中留意你的安危。俺刚才去你家找你，没见人，想着你可能还在衙里，便一路寻来，正好听到你喊救命。”

原来是高师爷的安排！陆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灯笼火光，显然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巡夜的更夫或是附近的住户。

赵虎皱了皱眉，一把将那壮汉提起，反剪双手，对陆铭道：“此地不宜久留。俺先把这厮押回班房看管起来！陆兄弟，你还能走吗？俺送你回去！”

陆铭点点头，忍着背上的疼痛：“无妨，多谢赵头儿救命之恩。”

“自家兄弟，客气啥！”赵虎咧嘴一笑，押着那垂头丧气的凶徒，护着陆铭，快步离开了这条险些成为陆铭葬身之地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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