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禀师爷

回到河工工地，赵虎等人已交割完毕，正蹲在田埂上歇息，等着陆铭。

“怎地去了这般久？”赵虎见他回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俺们还以为你小子让村姑绊住脚了呢。”几个皂隶哄笑起来。

陆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赵头儿说笑了，亲戚家啰嗦，多问了几句家常。劳诸位久等。”

“行了，差事既了，回衙！”赵虎一挥手，队伍再次启程。

回城的路上，陆铭沉默了许多，脑子里不断回闪着周家村的所见所闻：周老七闪烁的眼神、院内的争吵、村民的讳莫如深、洗衣妇人的低语……“冲撞了鬼神”？他根本不信。这分明是人为的灭口和恐吓！

那多出的三百文钱，王郎中的突然“享福”，两个当事人的先后暴毙……一条模糊却危险的链条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两年前那起所谓的“田界斗殴”，绝不仅仅是邻里纠纷。李四受的伤，恐怕远比记录的要重，甚至可能就是致死的原因！而周大牛，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也是被灭口，同样离奇死亡。

保甲长周老七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他经手钱款，协调“息讼”，甚至可能参与了掩盖真相。而他能如此有恃无恐，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支撑？那多出的三百文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陆铭感到一阵心悸。自己无意中撬动的，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张有福的刁难，反而让他提前触及了这深藏的脓疮。

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捅出去？他只是一个最低等的贴书，人微言轻，仅凭一些村民的含糊其辞和库房的账目疑点，根本无法撼动一个可能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周大牛和李四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装作不知？继续埋头整理那些故纸，对近在咫尺的冤屈视而不见？这违背了他穿越而来的本心，也与他想要改变的理想背道而驰。

唯一的出路，就是借助更高层级的力量。而目前唯一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只有那位刑名师爷——高文远。

高师爷地位超然，是知县的私人代表，对刑名事务有直接影响力，且昨日似乎对他流露过一丝欣赏。向他禀报，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打定主意，陆铭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回到县衙，已是下午。向赵虎道了谢，陆铭径直回到刑房廨房。

张有福见他回来，冷冷刺了一句：“陆贴书真是勤勉，出趟外差竟用了这许久工夫，莫非是去游山玩水了？”

陆铭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只躬身道：“回张爷，工地路远，交割手续繁琐，故而迟归。小子这就将记录归档。”说完，便回到自己位置，开始撰写简单的出差记录，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高师爷的公廨。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求见高师爷。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时分，众书吏纷纷离去。陆铭磨蹭着，等到张有福也哼着小调离开后，廨房只剩他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确定怀中所记录的线索纸条藏好，便起身出门，朝着位于二堂东侧，知县书房隔壁的师爷公廨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衙门里显得格外安静。高师爷的公廨还亮着灯。

陆铭走到门前，整了整衣冠，轻轻叩响了门扉。

“何人？”里面传来高师爷温和的声音。

“学生陆铭，刑房贴书，有要事求见先生。”陆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恭敬。

屋内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进来吧。”

陆铭推门而入。只见高师爷正坐在书案后，就着油灯批阅一份文书。案头堆着不少卷宗，显得颇为忙碌。

“学生打扰先生了。”陆铭躬身行礼。

高师爷放下笔，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是你啊。今日不是随皂班出外差了吗？何事如此紧要，散衙后还要来见？”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陆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张记录着库房账目疑点和周家村见闻的纸条，双手呈上：“学生奉命整理旧卷，查漏补缺。然于核查‘嘉靖五年周氏佃户斗殴案’时，发现诸多不合情理之处。今日借出外差之机，顺路前往周家村暗访，所得情状，令学生寝食难安。学生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唯恐其中另有冤情，故特来禀报先生，请先生示下。”

他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摆出发现的疑点，并将最终判断权交给高师爷，姿态放得极低。

高师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张纸条，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库房支取记录与案卷文书不符、关键人物（王郎中、周大牛、李四）的异常去向、保甲长周老七的可疑态度、村民的恐惧……一条条看似零散的信息，被陆铭清晰地罗列出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公廨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高师爷缓缓放下纸条，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铭：“这些，都是你今日查到的？”

“回先生，库房记录是学生昨日查阅所得。周家村诸事，是学生今日所见所闻。学生不敢有半句虚言。”陆铭坦然应对。

高师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不语。

他久历刑名，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一桩小小的斗殴案，绝无可能弄得如此诡秘重重，除非背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陆铭发现的这些，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欣赏陆铭的细心和胆识，但也深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胥吏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衙门中人常有勾结，翻动旧案，极易引火烧身。

“陆铭，”高师爷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你可知，翻动旧案，尤其是一桩早已‘息讼’结案的旧案，需要确凿的铁证？仅凭这些疑点，难以服众，反而会打草惊蛇。”

“学生明白。”陆铭低头道，“学生只是觉得，若其中真有冤屈，任其埋没，非但有违律法公正，恐将来一旦事发，上官追究下来，我等经手之人，亦难免失察之责。故不敢隐瞒，特禀先生知晓。”

他巧妙地将“追求正义”和“规避自身风险”结合在了一起，更容易让高师爷接受。

高师爷微微颔首，这小子倒是思虑周全。他思索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且能恪尽职守。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此事到此为止。你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亦不可再私自探查。周家村那边，也暂时不要再去。一切，我自有计较。”

“是，学生谨遵先生吩咐。”陆铭心中一定，高师爷既然说“自有计较”，说明他已经重视此事，并且会采取行动。这就够了。

“嗯，”高师爷脸色缓和了些，似乎对陆铭的听话很是满意，“你且先回去，安心做好整理卷宗的差事。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学生明白。”陆铭再次行礼，“学生告退。”

退出高师爷的公廨，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县衙内廊道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陆铭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与高师爷这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所幸，结果似乎不坏。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繁星初现。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经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涟漪。接下来，就看高师爷如何运作了。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朝着衙门外走去。明天，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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