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探周家村

翌日清晨，点卯过后。

刑房廨房内气氛依旧微妙。张有福端着茶杯，眼皮耷拉着，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但他周身散发的冷意，让几个想凑上前说笑的书吏都讪讪退开。

陆铭如常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旧卷和新的册子，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继续着他的“查漏补缺”大业。

但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能离开县衙，去城外的周家村一趟。

直接向张有福请假？无异于自讨没趣。偷偷溜出去？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住，高师爷也保不住他。

正思忖间，机会却自己送上了门。

一个穿着号衣的皂隶快步走进廨房，对着张有福拱手道：“张爷，赵头儿让俺来问问，今日押送几个判了杖刑的犯人去城外河工工地服劳役，刑房这边可有文书要一并带过去的？或是要派个人跟去记档？”

县衙判处的轻微刑罚，如杖刑、短期劳役，有时会发往县内各处工程干活，需刑房出具文书说明案情刑期，并偶尔派人跟随记录服刑情况。

张有福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几个吃板子的蠢贼，有什么好记档的？文书在左边第二个架子上，自己拿了滚蛋。”

那皂隶应了声，正要过去拿，张有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细长的眼睛瞥向陆铭角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等等。”他叫住皂隶，慢悠悠道，“既然高先生说了要‘合乎规范’，那咱们就得按规矩来。陆铭！”

陆铭起身：“小子在。”

“你既负责整理卷宗，这记录服刑情况的差事，也合该你学着点。今日你就跟着赵虎他们去一趟城外工地，将人犯交割清楚，记明情况，回来入档。”张有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可是正经差事，莫要再出纰漏。”

廨房里悄然无声。几个书吏交换着眼神。城外河工工地尘土飞扬，又不是什么好去处，派个贴书去干这跑腿的苦差，分明是张有福的报复。而且跟着皂隶出去，地位低人一等，少不了被呼来喝去。

陆铭心中却是一动。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河工工地恰好在城西，距离周家村不远！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躬身，显得十分恭顺：“是，谨遵张爷吩咐。小子定当尽心办好。”

张有福见他如此顺从，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趣地哼了一声，摆摆手不再理会。

陆铭快速找出对应的文书，跟着那皂隶离开了廨房。

来到衙前院，三班衙役聚集处。只见几个穿着黑色红边号衣的皂隶，正押着三个垂头丧气、屁股上依稀可见血痕的犯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腰间挎着铁尺，正是皂班的一个小头目，赵虎。

“赵头儿，刑房派人来了。”引路的皂隶喊道。

赵虎转过头，看到陆铭，粗黑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刑房会派个生面孔，还是个看着文弱的书吏过来。

“俺叫赵虎。你是新来的？”赵虎声音洪亮，带着股草莽气。

“小子陆铭，刑房贴书。奉司吏之命，随赵头儿前往工地记录人犯交割情况。”陆铭不卑不亢地拱手。

赵虎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虽穿着吏员青衫，但态度还算客气，不像有些书吏眼睛长在头顶上，便点了点头：“成吧。跟紧了，路上莫多事，到了地头记清楚就行。走！”

一声吆喝，队伍开始移动。三个犯人被铁链串着，踉跄前行。皂隶们在一旁呵斥驱赶。

陆铭默默跟在队伍后面，留心观察着道路。出了县城西门，景象逐渐荒凉。土路两旁是稀落的农田，深秋时节，作物早已收割，只剩些枯黄的秸秆。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已能听到河工工地的喧闹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在河道里劳作。

陆铭看准时机，快走几步，来到赵虎身边，低声道：“赵头儿，小子有一事相求。”

赵虎斜睨他一眼：“啥事？”

“小子家中有一远亲，住在前面不远的周家村，托我带点东西过去。交割文书很快便能写好，可否容小子顺路去一趟周家村？片刻即回，绝不耽误公务。”陆铭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昨晚他当掉原身一枚劣质玉佩换来的几十文钱，悄悄塞了过去。

赵虎掂量了一下钱袋，又看了看陆铭，咧嘴一笑：“你小子倒是上道。行吧，速去速回。俺们就在前面工地交割，你办完事过来寻俺们便是。莫要乱跑，这一带虽太平，但也保不齐有饿急眼的流民。”

“多谢赵头儿！”陆铭心中一喜。

到了工地附近，赵虎吩咐队伍停下稍歇。陆铭迅速找到工地的管队小吏，出具文书，将三个犯人交割清楚，在记录册上简单备注了几句，便向赵虎示意一下，转身朝着周家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家村离河工工地不过二三里路，是个不大的村落。土墙茅屋，鸡犬相闻，显得破败而安静。

陆铭进村，看到一个老农正蹲在屋前晒太阳，便上前拱手问道：“老丈请了，小子想打听个人。”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后生找谁？”

“请问村里可有一位叫王济生的郎中？”

“王郎中？”老农摇摇头，“早就不在喽。好像是前年……对，就是前年秋天，说是城里亲戚发了财，接他去享福了，就走了。”

走了？陆铭心中一沉。时间点恰好对上前年秋天！

“那您可知，他现在在城里何处？”

“那俺们庄户人哪晓得。”老农再次摇头。

线索似乎断了。陆铭沉吟一下，又问道：“那再请问，保甲长周老七家住在何处？”

老农闻言，脸色似乎微微变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指了指村子东头：“喏，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就是。”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会陆铭。

陆铭道了谢，心中疑云更甚。提到王济生，老农只是平常，一提到周老七，态度明显变得谨慎起来。

他依言走到村东头，果然看到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下是一座相比村里其他茅屋显得略为整齐宽敞的砖土小院。

院门虚掩着。陆铭正要上前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那钱拿得烫手！”一个年轻些的男声激动地说道。

“闭嘴！你懂什么！”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呵斥道，“事情早已了结！休要再提！莫非你想全家都不得安生吗？”

“可是爹！李四叔他……”

“住口！回你屋去！再敢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气冲冲地回了屋。

陆铭站在门外，心中波澜起伏。李四！他们提到了李四！那年轻人口中的“钱烫手”，老者口中的“事了结”、“不得安生”，无不印证着他的猜测——两年前那起斗殴案，必有隐情！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响了院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体面棉布褂子、年约六十上下、面容精瘦的老者出现在门后，正是保甲长周老七。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看着门外的陌生人。

“你是？”

陆铭拱手，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周保长请了。小子是县衙刑房的书吏，姓陆。此番前来，是为核对一桩旧案文书，有些细节需向保长请教。”他刻意亮出身份，但又说得模糊，给人以公务在身的压力。

周老七听到“县衙刑房”四个字，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旧案？什么旧案？小老儿近来未曾与官府打交道。”

“是嘉靖五年八月，贵村周大牛与李四田界斗殴一案。”陆铭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案卷记录已结，但文书格式尚有少许疏漏，需补全细节。例如，当时验伤的郎中王济生具体信息，以及息讼协议签署时的见证人详情等。”

周老七听到是两年前的旧案，神色稍缓，但眼神中的戒备丝毫未减。他干笑两声：“原来是那事啊，早就了了。都是乡里乡亲，一时意气，早就和好了。王郎中？哦，他后来搬去城里了。至于见证人，就是俺和村里几个老家伙，都画了押的，案卷里不都写着吗？”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复述案卷内容，显然早有准备。

陆铭不为所动，继续微笑道：“保长记得清楚便好。只是按规程，还需找当时人核对一二。不知那周大牛和李四如今可在村中？小子也好一并问询，免得日后上官查核，又说我等办事不力。”

周老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支吾了一下：“这个……周大牛前年冬天就染病死了。李四……李四后来去了外地谋生，也不知去向了。”

都死了或者走了？陆铭心中冷笑，这么巧？

就在此时，刚才那个在院里争吵的年轻人从屋里探出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周老七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陆铭心知今日从周老七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再逼问反而打草惊蛇。他故作遗憾：“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既然如此，便依保长所言记录便是。打扰了。”

他拱手告辞。

周老七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还礼：“不敢不敢，陆书吏辛苦。”

离开周家，陆铭并未立刻出村。他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转悠，遇到村民便搭话，或是问路，或是打听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总会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向两年前那场斗殴，或者王郎中、周大牛、李四等人。

大多数村民都讳莫如深，摇头说不知，或匆匆走开。只有一个在村口洗衣的妇人，被陆铭用几文钱买通，悄悄透露了一点信息。

“李四啊……可怜哟。说是被打伤了头，后来就有点痴痴傻傻的，没过半年，人就没了。周大牛也是，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都说他俩是冲撞了哪路鬼神哩……”妇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恐惧，“可不敢多说了，周保长不让乱讲……”

李四死了！周大牛也死了！都不是正常死亡！

陆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一桩普通的斗殴案，两个当事人先后非正常死亡，知情的郎中远走他乡，保甲长讳莫如深，村民三缄其口……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比他想像的更加黑暗。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不敢再多停留，快步向河工工地赶去。

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告知高师爷。这起“小案”，已然变成了一桩可能涉及人命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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