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发命案

接下来的几天，县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铭依旧每日点卯，坐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埋首于故纸堆中，一丝不苟地按照高师爷的要求“查漏补缺”。他不再提及周家村案，甚至刻意避免再去翻动与之相关的卷宗，仿佛那日的发现和夜禀只是一场幻梦。

张有福偶尔投来审视和狐疑的目光，但见陆铭安分守己，挑不出错处，也就渐渐放下了警惕，只当他是被高师爷训诫后学了乖，重新将精力用在如何刁难和排挤这个碍眼的新人上。诸如将最繁琐枯燥的抄写任务丢给他，或是在点卯时刻意寻他些小错加以斥责。

陆铭皆一一忍下，面上恭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高师爷那边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但陆铭却从一些细微之处，察觉到了变化。

首先，是户房的书吏钱小乙被高师爷叫去问了几次话。钱小乙回来后，脸色有些发白，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陆铭曾趁无人时，低声问过他一句，钱小乙只含糊地说高师爷在核查往年一些田土过户的旧档，并未多言。但陆铭注意到，钱小乙核查的年份，恰好围绕在嘉靖五年左右。

其次，看守库房的黄老头，某日酒后无意中嘟囔，说高师爷身边的长随前几日去库房，调阅了近五年所有涉及医药费用、伤亡抚恤支出的录副册，呆了足足一个下午。

这些迹象让陆铭确信，高师爷并未忽视他的发现，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进行更深入、更隐秘的调查。调查的范围，甚至可能超出了周家村一案本身，开始梳理近年来所有非常规的资金流动。

这是一种老练而谨慎的做法。不直接触碰敏感的旧案，而是从看似无关的财务账目入手，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从更大范围内寻找破绽和关联。

陆铭心中稍安，更加专注于自已的工作。他利用整理卷宗的机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本县主要豪强家族的构成、历任知县和佐贰官的施政风格、各类案件的高发地域和季节规律、乃至衙门内各种明暗的规矩和人事关系。

他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超越时代的统计学、管理学知识相结合，在脑海中慢慢构建起一张属于清河县的政治生态图谱。这张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心惊。胥吏之弊，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到了地方行政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这天下午，廨房里颇为安静，多数书吏都在打盹或偷闲。张有福也不知去了何处。

忽然，一个穿着快班服饰的捕快急匆匆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焦灼之色，高声问道：“张爷呢？有急事禀报！”

一个书吏懒洋洋地抬头：“张爷被户房请去商议秋粮的事了。何事如此惊慌？”

那捕快跺脚道：“城西永宁巷出了命案！卖炊饼的王老汉死在家里！地保已经圈了现场，等着刑房去人呢！”

“命案？”那书吏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廨房里其他打盹的人也纷纷惊醒，交头接耳起来。

命案非同小可，是要记录考成的。若是破不了，知县老爷的脸上须不好看。

“快去寻张爷回来！”书吏急忙道。

“已经派人去户房请了，可这一时半会儿……”捕快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高师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也是得到了消息。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略显混乱的廨房：“张司吏不在？”

“回先生，张爷去了户房，已派人去请了。”书吏连忙回话。

高师爷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陆铭身上：“陆铭。”

“学生在。”陆铭立刻起身。

“你随李捕头去现场一趟，先行查勘，记录现场情状，等张司吏到了再做区处。”高师爷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务必仔细，不得疏漏。”

所有人都是一愣。让一个刚来几天的贴书去命案现场？虽说只是先行记录，但这通常也是积年老吏的活儿。高师爷此举，是何用意？

陆铭心中却是雪亮。这是高师爷对他的又一次试探，也是给他的一個机会。或许，与周家村的旧案调查也需要一个由头频繁出入城西？他不及细想，立刻躬身应道：“是！学生遵命！”

那姓李的捕快虽然有些疑惑，但见是高师爷亲自指派，也不敢多言，连忙道：“那请陆书吏快随俺来！”

陆铭迅速拿上新的笔录册子和笔墨，紧随李捕快而出。

永宁巷离县衙不远，是条狭窄破旧的巷子，住的多是些贫苦人家。此时巷口已被地保带人用绳子拦住，不少街坊邻居围在外面，议论纷纷，面露惊恐。

李捕快分开人群，引着陆铭进入一间低矮的瓦房。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油脂和血腥混合的怪味。一个干瘦的老者仰面倒在灶台旁，身下有一滩已然发黑的血迹。灶台上的铁锅打翻在地，几个炊饼散落四周。老者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死者王五，六十二岁，光棍一人，以卖炊饼为生。”地保在一旁介绍情况，“今早邻人见他迟迟没出摊，敲门不应，从窗户缝里看到人倒了，这才喊了我们破门进来，发现人已经没了。”

陆铭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观察现场。

他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先环顾整个房间。门窗完好，无撬动痕迹。屋内陈设简陋，但并无明显翻动迹象。装钱的陶罐放在床头，里面还有几十文铜钱。

“钱财未失，不像劫杀。”陆铭心中初步判断。

他这才将目光聚焦到尸体上。老者衣着破旧，胸前有一片深色的湿润痕迹，似乎是血迹渗透。他蹲下身，小心地避开血迹，仔细观察。

伤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创口不大，但很深。凶器应该是匕首之类的尖锐利器。一击致命？

陆铭的目光又落到死者的手上。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暗红色的残留物，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东西。他注意到死者右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李捕头，可否帮忙？”陆铭看向旁边的捕快。

李捕快上前，小心地掰开死者的右手。

掌心赫然是几根粗硬的、深褐色的……动物毛发？

陆铭心中一动，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纸张，小心地将那几根毛发夹起，包好。他又看了看死者指甲里的残留物，同样轻轻刮取了一些，用另一张纸包好。

“陆书吏，你这是……”李捕快有些疑惑，以往书吏来，不过是问问情况，画个现场方位图，记录一下尸格（验尸报告）便算了事，从未见过如此细致地收集这些微末东西的。

“哦，高先生吩咐，记录务必详尽，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可放过。”陆铭不动声色地抬出高师爷，继续他的勘查。

他注意到灶台附近的地面上，除了散落的炊饼和血迹，还有一些不起眼的、灰白色的粉末，与地面的灰尘颜色不同。他同样取样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按照标准流程，询问地保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邻人，记录现场方位，绘制简单的平面图。

正当他忙碌时，张有福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进门，看到陆铭居然已经在现场指指点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谁让你来的？！”张有福厉声质问，语气极为不善。

陆铭放下笔，平静回应：“回张爷，是高先生吩咐学生先行前来记录现场，等张爷到来。”

听到是高师爷，张有福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加难看。他狠狠瞪了陆铭一眼，不再理会他，转而向李捕快和地保询问情况，语气焦躁。

“……看样子是被人捅死的！查！给我挨家挨户地查！看看谁跟他有仇！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张有福听完，立刻下了指示，完全是胥吏办案那套简单粗暴的路数。

陆铭默默记录着，并未插话。他心里清楚，这种无差别的排查效率低下，且容易惊动真凶。

很快，衙门的作作（法医）也到了，简单查验了尸体，填了尸格，结论与陆铭观察一致：“利刃刺穿心肺，顷刻毙命。”

张有福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记录好了就把尸体抬走，让地保找地方埋了！李捕头，带人查案！”

众人忙碌起来。陆铭将现场记录整理好，交给张有福过目。

张有福看都没看，一把抓过，冷笑道：“陆贴书真是能干，连勘查现场的活儿都会了。看来这刑房司吏的位子，迟早是你的啊？”

这话极其诛心，瞬间让旁边几个书吏和捕快的目光都变得异样起来。

陆铭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张有福在给他拉仇恨。他立刻低头，语气愈发恭顺：“张爷言重了。学生只是遵高先生之命，做些记录抄写的分内事，诸多不懂之处，还需张爷和诸位前辈多多教诲。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张有福见他如此滑不溜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陆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另外几个包着微量物证的小纸包，眼神深邃。

他有一种预感，清河县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就要被搅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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