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经历坎坷

远处的应县木塔映入一行人的眼帘。他们跳下车，在适合拍摄全景的地点停下来。

喜龙仁端详这座“天柱地轴”般的木塔，琢磨用怎样的美言，怎样的视角来表现它的雄姿、神韵和巧夺天工。

六十七米高的身材，没用一钉一铆的木塔，通体木质、榫卯结构。它矗立千年不倒，地震、雷击、炮轰不损玉身，历代帝王、名人雅士们褒奖的牌匾挂满胸襟。

此刻，它正以千年老者的身份，骄傲地俯视前来朝拜的一行人。

喜龙仁摘掉眼镜，仔细擦拭了一番，弹了弹身上的尘土，整了整领带，才开始摆弄照相器材。

王神叨指着木塔说：“昨天还为找一家有飞檐、有斗拱的住处费神，这木塔层层有斗拱，像是斗拱和飞檐堆积起来的。这才叫‘得来全不费功夫’”。

喜龙仁听到后夸奖道：“神叨的比喻真形象，抬梁式、榫卯结构。底层是柱基、金柱、廊柱，夹层上加瓜柱。其间是横梁，竖檩加椽子。叠罗汉般竖起的木塔。待会儿，你俩帮我数数金柱和廊柱。”说完他端起了相机。

“大热天的，有啥好数的？肯定是双数呗，我猜是金柱十二根，廊柱二十四根”。王神叨想偷懒。

“你确定？”周翰阳说。

“民间盖房就讲成双成对。”王神叨说着，摸着毛驴的头问：“是不是小家伙”。

“确切地数一数，每层有几组斗拱都要记载。”喜龙仁拍了几张照片后说。

“几组斗拱数一层就行，每层应该是一样的。”周翰阳说。

“要准确，残破的东直门城楼，仪器不好测量，我们不是用步测的吗？”

“要我说，塔呀、寺呀、城门楼呀，测个样板就行啦，都是一个模子刻的”。王神叨更能敷衍。

“你看我拍这几张片子，要想拍出木塔的姿态、神韵，镜头里既要琢磨取景的部位、角度，还要计算光线、速度和光圈。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要多拍几张。”喜龙仁边换胶卷边叨唠。

“山西的塔、寺、城楼几百上千，那还整得完？”神叨不仅是敷衍，还开始发牢骚了。

喜龙仁换好胶卷说：“这些天我们到访了几十处，但还要删选，还要断代排列，真用上的也许就几处或十几处”。见俩人不说话，他补充道：“我们是工作、研究，不是走马观花！一会儿进塔，你俩数柱子、斗拱，我去拍金章宗和唐徽宗等匾额。”

一行人走上高大的台基，喜龙仁围绕着木塔转圈拍摄，周翰阳和神叨进塔数数。

神叨跨进寺门叫道：“看、看，里外两层满是斗拱，全是榫卯结构，让你看个够！

周翰阳跟进来，抬头一看也惊叹道：“这塔是里外两座，里面的塔芯层层也有一圈金柱，斗拱比外圈还多。没法数，没法数！”

神叨也附和道：“外圈我都没数清楚，里面的梁柱一圈圈的比外面还多，斗拱更是多如繁星，别说按组数，就是按层数都费劲。没法数，确实没法数。”

俩人说话间，喜龙仁也迈进塔门，听着周翰阳的牢骚，看了神叨犯难的眼神他也抬头仰望，不觉张口结舌。他眼前是一尊十余米高的金面彩身释迦摩尼佛像，六面墙壁上是精美的彩绘。

喜龙仁顾不上与俩人搭话，径直奔上塔的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二层是佛与菩萨及侍奉；三层八角坛上是四尊坐佛；四层是华严三圣；五层是佛像居中央，佛与八位菩萨围坐于九宫格之上。每尊塑像都神采奕奕、栩栩如生、慈祥亲和。“‘峻及神工’、精美绝伦、不可想象的精美绝伦。”喜龙仁情不自禁的感慨、呐喊。

“教授看高兴了，那咱还数吗？”神叨听着上面的喊叫，笑着问周翰阳。

周翰阳看着神叨调侃道：“您什么时候还听懂外语了？”

“说正经事呐！人家交办的事儿别不当回事。”王神叨有点不耐烦。

“里外各数一层。神叨，您说塔是双数、十二层。您刚才也数了，塔外观是五层、内圈暗藏四层，四加五好像对不上呀？“

“双数呀，一层有两层屋檐呀，那不算一层？”王神叨辩解。

周翰阳订正说：“那叫重檐只算一层。”

“你那叫矫情，我数就是十层。”神叨坚持。

“好，单双咱不争，您说的十二层呐？”周翰阳接着调侃。

“刚才你数的梁柱是不是三十二根，是不是双数？”神叨拿出实证。

“咱说的是塔的层数，您说的是梁柱属偷换概念。”

“盖锅、盖碗没听说过概念。数斗拱、数斗拱。单双和几层你问鲁班爷去，别跟我较真儿。”王神叨恼了。

俩人转头见喜龙仁走来，又异口同声埋怨不好数，只能数一层。

“震撼、精美，全塔榫卯结构，无与伦比。”喜龙仁说完溜达到外面看匾额了。

“释迦塔，“天下奇观”名副其实。”喜龙仁看着塔上的匾额感慨着。

一行人在塔里、塔外又转悠了一会儿，喜龙仁看看天色说：“走，我们去净土寺，据说寺的顶棚有九个藻井。”

“九个？北京的隆福寺只有一个藻井。这地方有九个？”周翰阳感到狐疑。

王神叨看着周翰阳狐疑的神态说：“山西这旮旯见着什么都别稀奇，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到的”。

喜龙仁说：“过去看看是真是假”。

一袋烟的功夫，仨人就验证了净土寺不但有九眼藻井，还各个精美绝伦。喜龙仁因拍“九星天宫”仰拍时间过长，脖子酸痛的半天缓不过来。

从净土寺出来，大家商量下一个住处。喜龙仁希望找个教会或洋行，洗个澡，换洗、平整一下衣服。

周翰阳主张最好靠近悬空寺，这样行程能省点时间。近处有没有教会？哪个镇距悬空寺近点？还得请教王神叨。

神叨听了“请教”慢悠悠地挥动着鞭子，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说：“先甭说住哪儿、哪儿近，我先说点想法。看着你俩整天把贵重的玩意儿搬进、搬出的，让人心里一直闹腾，费劲吧啦不说，这不是招贼吗？”

俩人听了问他：“你有什么好办法？”

“听我说呀。”神叨有点不耐烦。“我说你们把那些玩意儿塞进我的草料麻袋，既省事又能遮人耳目。谁会注意草料袋子呢？是吧。途中不管住洋房还是财主院都安稳。住财主院呢，把驴轿往牲口棚一牵，或偷、或抢谁能顾及一个草料袋子。住洋房呢，人家都有库房或车库，咱们把车撂进去，我牵上牲口去大车店，这不两好并一好吗？”

周翰阳与喜龙仁一商量，觉得有道理。

“你想呀，你们不用搬进、搬出，我也省心、省事。”王神叨点明了主题。

俩人听了都说：“好主意。”并拍拍神叨的肩膀。

喜龙仁夸他尽职尽责。周翰阳则说他够朋友。

说干就干。周翰阳和喜龙仁在后边开始捣腾。画轴、大小锦盒都塞进草料袋里。俩人一磨叽，把皮箱里拍好的胶卷也塞了进去。

俩人再掂掂各自的皮箱轻松多了。

周翰阳很高兴，就向神叨献殷勤：“悬空寺又是一个天下奇观。不起眼的山沟沟里宝藏无数，山西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见神叨不搭茬，他又请神叨唱一曲儿。喜龙仁知道后，鼓掌欢迎。

王神叨扯开嗓子，扭头对着周翰阳就是一句：“有眼无珠你缺心眼儿，听我神叨把你扁。”

喜龙仁问周翰阳歌词啥意思，周翰阳一翻译，喜龙仁笑了，说这个不好，让神叨唱一曲地道的山西民歌。

王神叨听了，清清嗓子，清脆、苍凉的歌声在一道道山梁间回荡：

耶驾

这一山山望见了

那一山山高

啊么得儿伊儿呦呦呦呦

那山上那酸枣

得儿酸枣

长呀么长得好哎

啊么得伊儿呦。

赶往悬空寺的途中，一行人遭遇到暴雨，土路顷刻之间泥泞不堪。俩人把喜龙仁连带草料袋推进窄小的车蓬，周翰阳和神叨的半边身子只得任凭雨淋。

周翰阳在车尾大声埋怨：“驴车就是驴车，还驴轿？驴叫还差不多”。

王神叨在车头也大声回应：“现在驴轿或驴叫都不重要，你叫也不算能耐。你有能耐请老天爷把雨停了。”

喜龙仁小声问：“老天爷也管下雨吗？”

周翰阳说：“都管。”

“我们人品不好吗？”喜龙仁又问。

“只是他人品不好。”周翰阳指指神叨笑着说。

雨渐渐停了，路泥泞不堪。

赶到悬空寺时，天已暮色，一行人只得先住下来。

第二天，神叨在家里洗刷、整修车辆，喜龙仁和周翰阳攀上悬空寺。

喜龙仁沿着栈道照了几张相，对跟上来的周翰阳说：“寺外的这一溜儿立柱，与应县木塔的金柱有异曲同工的奇妙，请你数一数记下来。”

喜龙仁驻足的殿堂，里面供奉着儒释道三尊佛像，这让他深为震惊。

殿堂里，端坐的佛祖慈眉善目，侧立一旁的仙道真人仿佛随时要转身进山坐禅。靠近他的圣人似乎正在宣讲《论语》。

自从在紫禁城被庄士敦点拨后，他把全部精力放在收集资料和撰写著作上。庄士敦儒家学说不是“说说而已”的说辞，曾点醒了他的痴迷。“听人劝吃饱饭”。特别是他理解了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的哲理后，喜龙仁很痛快、很明智的完全接受了庄士敦的建议。之后，他也曾为“复杂问题简单化”的理解模式，对儒释道用“无己”、“无我”、“无为”六个字 “纲举目张”的解读，感到幼稚可笑并令他汗颜。

但此时，他看到殿堂里聚在一起的三尊佛像，还是勾起了他儒释道就是一体、就是一家的遐想。你看，土生土长的道家似土壤，佛家似种子，儒家就像阳光和雨露滋润，它们分得开吗？

“博士，您过来看看，李白住过的房间。”喜龙仁若有所思的溜达到所指的厅堂。

喜龙仁探头往里看看，里面有一张普普通通的土炕，与他们借宿的财主家土炕没区别。

他问周翰阳：“有资料佐证李白住过吗？”

周翰阳指着木牌说：“有诗为证。《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有资料佐证这首诗是在悬空寺写的吗？”喜龙仁说完又往前溜达了。

周翰阳跟着后面有点扫兴。他心里觉得博士有点矫情。

下了栈道 ，已近正午时分，俩人回首再看悬空寺时，千年奇迹的悬空寺，它惊人、奇幻的神韵才显露峥嵘。

巨大的悬崖峭壁腰部，凹陷的部分竟然建造出一溜儿宫殿，犹如挂在山间的天阙神宫。

喜龙仁端起相机，一路回头，一路拍摄，一路赞叹。

在悬空寺呆了几天，一行人向五台山进发。泥泞路此时已风干成浮土路。喜龙仁和周翰阳下车尝试溜达，浮土几乎埋过脚面。

几天来，一行人只得趟着浮土前行。

王神叨坐在车上笑着说：“你俩也见识、见识俺这儿七沟八壑一面坡的景色”。话音未落，车上不去了。三人不得不趟着浮土推车。

遇到下坡更有意思。一个下坡几里长，王神叨不得不勒着驴轿刹着车缓行。驴轿下行时的一溜黄尘颇为壮观。要是前面再有辆车，那后面就惨了，“沙尘暴”过后，后面车上的人就成泥猴了。

王神叨看着俩人的泥猴样儿，笑得前仰后合。没人邀请就扯开嗓子唱起来：

叫一声那哥哥

你快呀么快些走

啊么得伊儿呦呦呦呦

提上你那篮篮

得儿篮篮

咱们就去打酸枣哎

啊么得伊儿呦

周翰阳看着神叨的得意样儿说：“您这公鸭嗓，一嗓子能招来狼。”

喜龙仁却听得精精有味。问是什么曲调。周翰阳不耐烦地翻译：“山西民歌《打酸枣》，跟刚才唱的是同一首的另一段”。

前面又是一个大下坡。喜龙仁指着旁边小山腰上残破的红房子问神叨。神叨说：“酸枣岭上的山神庙。你俩扶好喽，前面又下坡了”。

神叨的话音没落，突然，五六个人冲出山谷，横在路上。

三人一看，拦路的衣衫褴褛，红裤子绿袄。不用交流、不用翻译都明白了。

三人乖乖地跳下车。王神叨还想努力一番 ，但他“总统府”刚出口，就挨了一巴掌。打人的告诉他：“你今天把总统拉过来，我们照收不误”。

“洋人、洋人”。几个人指着喜龙仁叫喊。打人的小头目一见洋人，脸上乐开了花。自言自语道：“一个顶十个、顶一百个。这趟活儿赚大了。”

在他得意时，几个喽喽正在翻弄两只皮箱。小头目贪婪地凑过去看看。

突然 ，一个喽喽抬眼间看到驴轿动了，“跑”字还没出口，王神叨赶起驴轿已经飞快地下坡了。

喽喽们挥动着刀、棒一顿狂追。

一阵烟尘后，驴轿就消遁在“沙尘暴”里，不见了踪影。

小头目骂骂咧咧地提着皮箱带着小喽喽，押着喜龙仁和周翰阳上山神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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