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闷热的三伏天里躲出来,喜龙仁和周翰阳都庆幸彼此选择北上的明智。凉爽的山西境地,虽然比喜龙仁的家乡炎热,但他已经知足了。周翰阳则爽快得心里直唱歌。
俩人因闷热产生的烦躁和倦怠,已被清爽的气候和兴致勃勃的情绪所替换。
但没过多久,他俩兴致勃勃的情绪,又被坐车的烦恼消耗殆尽。
一路上,他俩被汽车折腾得几乎灵魂出窍。脏、乱、挤不说,走走停停,说坏就坏,时间根本没谱。坐着它,除了气人,既不快更不舒服。坐火车吧,绕远兜圈子还在其次,关键是不随意,你想停的地方它不停,而且时间帐和经济账都不合算。
出了大同,俩人索性既不坐火车,也不坐汽车。他俩雇了辆“驴轿”安步当车。
坐累了下来走一会儿,走累了坐一会儿。俩人一路观景,一路聊天,一路拍摄悠然自得。
聊天本来是消除旅途寂寞的配角,但由于“驴轿”老板的加入,聊天竟成了旅途中的主角。
早上一上车,喜龙仁或周翰阳就会调侃:“今天你又想起哪儿段了?”或“昨天您说到半截”。车老板就装上一袋旱烟与他俩开聊了。
老板姓王,四十开外,精瘦、精干、精明。饱经风霜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至于名,老板说得既含糊又夹杂口音,周翰阳与他确认了几次也没听准。最后双方都烦了,只得音译:神叨。后来大家就叫他王神叨或神叨。
“这不就是驴车吗?”
“‘驴轿’就是驴轿,你没看见车上的篷子 ?”王神叨与周翰阳初次见面就开始掰持。
周翰阳摸摸蓬子说:“我看都一样”。
“价钱不一样。”王神叨装着旱烟,不紧不慢地答道。
周翰阳看着神叨的样子,自己先急了:“雇车哪有先付定金的理儿?”
“一趟活儿几个月,遇到天灾人祸,我找谁去?”神叨说完便一阵的呸呸呸,埋怨自己没出门就说不吉利话,并磨叨:“到前面的云冈石窟我要好好上柱香。”
周翰阳和喜龙仁看着王神叨,琢磨着给不给定金。
王神叨看到周围的同行们渐渐凑近看谈价,不紧不慢的姿态顿时骤变为焦急:“家里五六口人呐,这几个月要有个嚼谷,不然我走着也不放心呀”。
“成,先付定金”。俩人商量后说。
周翰阳告诉王神叨后,就往车上装行李。
“慢、幔。”神叨指指车槽里的麻袋说:“光说车了,还有人吃马喂呢。一天您给再加两个铜板。小钱,你们别商量了,上车”。说完他三下五除二把行李码放上车。
王神叨加入行列后,喜龙仁一行不仅增添了气氛也串通了地气儿。
“定金给了,哪天你一不高兴,撒丫子了,我们找谁去?三块大洋可是一百五十斤大米呀。”早上一上车周翰阳就跟神叨调侃。”
王神叨嘴一撇,不屑地说:“那不能够,你说得那算做人吗?我们这里吃面不吃米。”
“够五六张嘴嚼谷几个月吧?”喜龙仁也参与调侃。
神叨说:“看吃什么,吃大鱼大肉肯定不够,对于我们小门小户,糠菜半年粮的日子就很知足了”。说着他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又加条件又加小钱,不怕生意跑喽?我看你周边的都盯着这单生意呐。”周翰阳逗他。
“我才不怕他们抢嘞。先来后到谁不懂这点四六?”王神叨说着一垫脚坐上了位置。
“那可说不准,真要遇到不懂四六的呢?”周翰阳凑近神叨调侃他。
“那俺看他咋在这行里混?这单生意抢不走,俺托梦嘞。”神叨抖了抖鞭子说。
“托梦?”周翰阳和喜龙仁都感兴趣得凑过来。
“这阵子老是小活儿,三毛五角的不见荤腥。我就祈求老天恩惠我个肥活儿,见荤腥、见现大洋的活计。可巧了,晚上做梦就遇到菩萨,说我要遇见贵人。你说这活儿不是我的是谁的?”王神叨扭头问周翰阳。
喜龙仁刚明白了“嚼谷”,又来了“托梦”,他问周翰阳“托梦”啥意思。
周翰阳说:“就是把心愿寄托给中国的上帝,心愿就可能变为现实。”
喜龙仁听了神情凝重起来。他想到家乡斯德哥尔摩,想到远在加利福尼亚的妻子玛丽亚和儿女们。
他的近况,紫禁城的见闻和照片都寄回去一个月了,怎么不见回音呢?儿子的心愿了却了,妻、女呐?特别是妻子玛丽亚,回想起她担忧的神情和渴望他留下来的眼神,喜龙仁又开始纠结了。他想给她们托梦。
喜龙仁想,人们常说超脱、禅坐、四大皆空,这些应该只是相对而言吧,欲望与克制只是此消彼长而已。他闭目养神了。
“周翰阳看着暮色犯困。”
“都精神点!”王神叨厉声喝道。俩人睁眼看时,王神叨已攥着鞭子跳下车。
前面有几个身影晃动。
“是劫道的?”周翰阳问的声音都变调了。“别下车,别出声!”王神叨厉声回应。
身影渐渐近了,走进一看是几个税警。
“呦,王驴轿有段时间没打这儿过啦。”一位老税警跟王神叨打着招呼。
“呦,是老总您呀,这么晚了还没下岗?辛苦。”
神叨殷勤地招呼着几位。
“净是擦晚儿逃税的,若是早下岗,您又省五毛钱”。
老税警说着一伸手。
“去年不是三毛吗?”
“三毛那位长官下台了,换五毛的啦。赶快给钱,两不耽误”。
神叨眼珠一转说:“对不住,老总,这回咱们办得是公差”。
几位税警听后笑喷了:“呦,您不会为总统府办差吧”。说完又是一阵笑声。
“几年不见您真涨行市了”。
“给我们也弄个一官半职,省得在荒郊野外喝西北风。”
老税警打断了几人的调侃催道:“少废话,五毛钱交了赶紧赶路。”
王神叨转身回去向周翰阳要总统府的介绍信。喜龙仁摸索了一下,莫名其妙的交给了神叨。
“看看,大印、姓名、日期,看仔细喽,免税通行”。神叨把介绍信展开给大家看。
老税警拿手电照着上面鲜红的大印手有点哆嗦,“哪儿有姓名和免税通行?”老税警的语调轻缓多了。
“这儿,这儿!”神叨的语气强硬起来。
老税警让大家凑近开开眼,向王神叨挥挥手,示意通行。
“拜拜了,您呐。”王神叨土洋结合的来了一句,把喜龙仁的洋文与周翰阳的口头禅合二为一卖弄了一回,招来后面一阵骂声。
“你认字?还免税通行?我用了几个月都没认出’免税‘两字’”。
周翰阳接着调侃刚坐稳的王神叨。
“我哪里识字,他们也就认得红章。”车上的人也是一阵大笑。
一行人在夜幕中进了云冈石窟旁的小镇。
喜龙仁一行沿途住宿有个规律,先选是教会、洋行或朋友的私宅,没辙时也借住民宅凑活。
王神叨喜欢住民宅,省得他另寻大车店。周翰阳选择的民宅一般都是当地的财主家,深宅大院的很宽阔。神叨把牲口往财主家的牲口棚一栓,人吃马喂都在院子里解决了,还省了草料钱。
周翰阳他们就不方便了,除了洗漱、床具、饮食不方便外,还要把沿途买的字画和其他艺术品一趟趟地搬进屋里。
王神叨在一旁看着他们搬运,知道是贵重物品也不敢冒然过去帮忙。他暗笑俩人傻,抱住画轴、锦盒一趟趟就像逛街,傻子都明白是贵重玩意儿。他俩真不知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念”这句老话。
再者,就是您晚上抱着它们睡觉,防了偷您挡得住抢吗?
他本想给出点主意,但想想又怕管闲事儿落不是,叹了口气回厢房休息了。
一行人在云冈石窟住下后,喜龙仁带着周翰阳早出晚归,穿梭于大小石窟之中。
喜龙仁数年前曾专程去过洛阳的龙门石窟,专注考察、研究了雕塑、壁画的雕塑绘制手法和年代演变。
庄士敦在紫禁城与他谈到佛教时,特意更正他“佛教在中国”的提法不准确,正确的表述应该是“中国的佛教”。他当时有些困惑,不一样吗?庄士敦点拨他:你去看看云冈石窟到龙门石窟的历史演变。
喜龙仁此次来云冈石窟,他对两者间有关演变及联系的蛛丝马迹尤其关注。
他翻阅笔记,对龙门的照片与云冈的实景、断代逐一比对。
他从年代背景到石窟的布局,从佛像的体态、神态到面容、服饰等仔细比对、考证一番后,喜龙仁渐渐领会了庄士敦的点拨。
两座石窟距今虽有一千五百年年的历史,但它们相继开凿的时间却只相距三十年。相比千年,这三十年就是瞬间,就是说几乎没有间断。
两座石窟的建筑布局、画派风格,佛像神态、面相在瞬间里,自然的、自愿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发生了质变。
两者演变的自然而然。营造者由皇家变为民间。风格由西域的神秘,逐渐演变成东方的温存、浪漫。佛像面容与服饰,石窟的壁画风格已经融入汉民族的习俗。
一种文化,一个部族在不经意间,自主的、自愿的,甚至不像人为的,汇入到它的母体之中。不知不觉中,中华民族根深蒂固的根脉里又注入了新鲜血液。
这种质变,确切地说是顺便,让喜龙仁有所感悟:
吸引、喜欢到神往、追随,再到信仰和融入 ,他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和热爱不也是这样的过程吗?
喜欢它只是个瞬间吗?真是对一幅《云中示现》的一见钟情吗?显然不是!他觉得,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或是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和它们的向心力或磁场,在拿捏着这个“瞬间”;当西方的某个强盛帝国走向分崩离析的同时,一个强盛的、大统一的隋唐帝国正在崛起,为什么?!
隋唐崛起的向心力或磁场的原动力又来自哪儿呢?
几千年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繁荣昌盛、华丽高贵的物质生活?儒释道融合的根基?帝王将相们见贤思齐的心态?
喜龙仁坐在驴轿上想,走在路上琢磨。
“你说有一天,慈爱和温良会不会把世界各民族和各宗教斡旋、整合为一体,让善顶天立地,让邪恶无处遁形?”喜龙仁拍了一下走在身边的周翰阳突然问道。
周翰阳一愣,想了好一会儿说:“听说您早年在《神志学杂志》上有一篇论文,我一直想找出来看看,就是没找到”。
接下来俩人相对无言,默默地赶路。
“到应县木塔还有几十里地,天擦黑了,得先寻觅个住处。”王神叨勒住车,提醒溜达的两人。
俩人上了车,周翰阳对喜龙仁说:“我看您近几天都在采集石窟与建筑方面的资料,没在意这些问题”。
喜龙仁避开了刚才的话题说:“ 周,请你把《中国建筑艺术》与《中国艺术史研究》的照片和资料分两个系列归类。宫殿、寺庙、塔院、门楼中涉及轮廓,像飞檐、斗拱、脊兽、瓦当、滴水等都归入‘建筑类’。内部塑像、壁画包括雕梁画柱等归入‘艺术史研究’”。
“石窟里净是壁画、雕塑也要归为建筑类的资料吗?”周翰阳不解的问。
“石窟内的背景既有飞檐翘角,又有亭台楼阁,多好的建筑素材?雕像、壁画是研究中国早期艺术史的素材;背景的亭台楼阁是用来研究建筑史的素材。”
“那山墙上的山花和屋脊下的垂花还有影背墙归于建筑还是艺术研究呢?”
周翰阳想确认细节。
喜龙仁想了想说:“山花和垂花两者跨界,凡属此类,艺术史研究和建筑里都可以共用,影背墙也算跨界”。
周翰阳说:“明白了,您是艺术史研究和中国建筑同时撰写。”
“两者相得益彰不好吗?这样,《城门与城楼》、《紫禁城全图》、《艺术史研究》和《中国建筑》就能分头逐步推进了。”
“还有《中国园林》呢?”周翰阳对苏杭的园林之行早就充满了期待。
“园林我们往后排排,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计划。”
“可是张先生给您写了推荐信,况且还可以顺道拜访您的知己哦。”周翰阳听后有点失望,怕往后排,说不定就把计划排没了。他用知己和推荐信旁敲侧击喜龙仁。
喜龙仁开始闭目养神,嘴里却念叨:“江南是个好地方呀。闲情逸致,诗情画意、鸟语花香,一定要去的。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办,你们北京话:‘着急吃不得热豆腐’。”
周翰阳听了心里宽慰了许多说:“博士,最近我整理您的随笔和图片说明,发现您的文笔不但优美还蛮带诗意。听月先生说:您在家乡那边经常发表诗文,您在我们这儿也写几首呗”。
喜龙仁摆摆手,睁开眼睛看着擦黑的天际说:“写不来,你们的《平水韵》太复杂、太难学。韵律优美但太难掌控。这些年也曾尝试着写写,但逃不脱撞韵、挤韵的结果”。
神叨听着俩人叽里呱啦的聊天,自感寂寞就插嘴问:“请问两位,应县木塔是谁建的?”
“北魏皇室呀。”周翰阳随嘴告诉他。
“那是出钱的,谁建的?”王神叨问得认真。
周翰阳与喜龙仁磨叽了一番说:。
“北魏皇室造办处。”周翰阳告诉他。
“那帮人是背着手监工的,谁建的?”
周翰阳被问烦了反问:“你们家房谁建的?”
王神叨拍拍胸脯说:“那当然是我建的”。
“那你说应县木塔是谁建的?”周翰阳继续反问。
“谁不知道是鲁班爷建的。”神叨不屑地答道。
“你说说为什么要建木塔?”喜龙仁也加入调侃。
我先让你答,为什么建木塔?”神叨很会聊天,一个反问把喜龙仁放在答题的位置。
喜龙仁不得不一本正经的答:“北魏萧太后为礼佛祈福,彰显皇族地位···”。
“你们那些都是光面堂皇的说辞,我们民间不那么说。”
“你们怎么说。”周翰阳问。
“鲁班爷手艺好,他妹妹手巧。兄妹俩打赌,鲁班爷说:我能一夜之间建一座十二层的木塔。妹妹说:我一夜之间能绣十二双绣花鞋。鲁班爷使用神通伐木运石,妹妹为取胜偷学鸡鸣,最后兄妹俩打了个平手。你说谁建的?”
王神叨讲完,不等大家答话,装了袋旱烟嘬吧起来。
周翰阳听完愣了愣说:“瞎编乱造,瞎编乱造。跟你能盖房一样,瞎编乱造。”
王神叨在脚底磕掉了烟灰,扭头用手比划着说:“谁瞎说谁是这个。”
“在咱乡下谁家不会盖房?立几根圆木做柱子,上几根梁。铺上檩条子,搭上椽子盖上瓦不就是房吗?”王神叨说得轻描淡写。
喜龙仁听后惊了。他扶正眼镜凑上去问:“你说得是‘抬梁式’建筑?都是卯榫结构吗?”
王神叨听不懂抬梁式,周翰阳就给他比划框架,卯榫的样式。神叨听懂了,依然轻描淡写地说:“小到桌椅板凳,大到梁檩、山墙都离不开卯榫结构。”
喜龙仁来了兴致问:刚住过的财主家与你家一样吗?”
哪能一样吗?他家就是多几个柱子,几根梁,檩条粗点。他家山墙又高又大,用的仿子就多。再有就是房脊下多垫几层瓜柱让房脊高一点。加根廊柱出个飞檐,有钱我也能盖。讲究的用瓦当再陪上流水。如果再有钱还可以雕梁画栋。”王神叨说得还是轻描淡写。
周翰阳翻译,喜龙仁记录。过后,周翰阳跟神叨调侃:“你会卯榫结构?你能雕梁画栋?盖房你只能算操持”。
“矫情、抬杠。那和泥、上梁、铺檩、铺瓦不得我干?你还懂得操持”。王神叨不高兴了。
喜龙仁见状马上说:“我们今晚还住财主家,最好找一家建筑有斗拱的”。
王神叨知道后,高兴地抽了毛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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