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命悬一线

山神庙里的豹哥听说抓到洋人，从殿里跑出来欢天喜地喊着：“你真行，开张第一桩就弄票大的。

小头目说：“跑了辆驴车让人别扭，要是咱手里有枪，看他敢跑？”

一头驴没几个钱，咱在洋人身上多琢磨点就都有了。”豹哥安慰着。

“有了钱咱先买枪。”小头目喊喊道。

豹哥拍着小头目的肩头说：“咱俩想到一块了。买枪，扩队伍，占地盘，不能总像丧家犬似的东藏西躲”。说完他看看喜龙仁和周翰阳，吩咐几个小喽喽：“看紧喽，像驴车那样就白忙活了”。

俩人被小喽喽押进山神庙的耳房。

周翰阳至此还在梦里。从悬空寺出来后都挺好的呀，怎么进了山神庙？真是王神叨一嗓子把狼招来了？酸枣歌、酸枣岭？酸枣歌、山神庙、土匪？周翰阳清醒后，开始琢磨。

喜龙仁则在房里转悠，时不时还伸头看看窗外的飞檐。

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喽喽示意周翰阳跟他走。

残垣断臂、四面透风的山神庙，屋顶上还开了几处天窗，光线从上面透进来，在昏暗的殿内形成几速光柱。周翰阳跨进殿门，躲过刺眼的光线，看到不大的殿内，明里、暗里站着十几个人。台座上的山神爷已不知去向，一个中年汉子盘腿坐在山神爷的位置上。

小头目把周翰阳往台座前一推，他就站在被审的位置上。

“洋学生，财主家的羔吧？家里开烟馆、放高利贷吗？”豹哥恶狠狠的问他。

周翰阳没听明白，学生与烟馆和高利贷有什么关系。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豹哥发楞。

“家里从事什么营生？”小头目踢了他一脚解释道。

“教书”周翰阳听明白了。

“奥，先生的娃。”豹哥的口气和缓多了。

“这小子通关了，通关了。”边上的喽喽们吵吵道。

“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周翰阳听后轻松的问。

他幼稚的问题引得殿里人哄堂大笑。

“别着急，还要辛苦你帮我们办点事。”豹哥的态度更和蔼了。

“你们说的通关了！办什么事？”周翰阳前半句说的理直气壮，后半句有点好奇。

“我们豹哥最痛恨开烟馆和放高利贷的，见一个杀一个，第一关就通不过。”一旁的喽喽解释说。

“时间不多，别跟他耽误工夫，赶紧办正事！”小头目催促道。

一位文静的小师爷，把写好的字据交给周翰阳。

“帮我们办件事，把字据送到该送的地方。”豹哥吩咐。

“该送的地方？”周翰阳拿着信狐疑地看着豹哥。

小头目后面又是一脚。提醒说：“找洋行、官家，能出钱赎洋人的地方。”

周翰阳疑惑着打开字据细看：

今截获洋人一枚。令持一万元大洋三日内前来换取。过期撕票。

豹哥

民国某年盛夏三日

“一万大洋，五十两黄金呐！怎么算出一万大洋！”周翰阳惊呼道，他被天价的赎金惊呆了。“不能漫天要价呀！怎么算出来的！？”周翰阳冲着豹哥吼道。

小头目提领着周翰阳的衣领向台座靠近一步说：“问我怎么算的？我告诉你怎么算的！豹哥从您说起？”

豹哥此时满脸涨红，两手微微颤抖，但缄默不语。

“您说还是我说？”小头目催问。

“你替我说！”豹哥痛苦的喊道。

豹哥本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几十亩、牛羊满圈的一家人被善财主的烟馆和高利贷害得家破人亡。镇上的善财主靠开烟馆、***几年光景就成了镇里的首富，有了钱就欺压邻里。你说他的鸦片哪来的？”

周翰阳环顾四周不知他问谁。

小头目又是一脚吼道：“问你呐！”

“外国的。你别老踢人呀。”周翰阳边回答边抗议。

“不买鸦片他们就联合起来打我们”。一个喽喽在旁嘟囔。

“他们叫八国联军，还要赔款呐，一人一两白银。”另一个喽喽订正道。

“对，要我们一人几块大洋到赔款。你看看他们，油都被榨干了。”小头目又拎着周翰阳的衣领让他看周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喽喽们。

周翰阳挣脱了一下，埋怨道：“说赔款，你拎我干嘛？”

“你问一万大洋怎么算的，你说是不是要跟洋人索赔”？小头目连踢周翰阳两脚。

“他们还烧圆明园呐。”喽喽们在边上议论。

“妈的，欺人太甚。”半天不言声的豹哥骂道。

“接着说咱豹哥。善财主的鸦片抽空了老爹身子，又放高利贷、利滚利掏空了豹哥的家产。几年的功夫，几十亩地就划给了善财主。豹哥的爹娘被利滚利逼的上了吊。这笔帐洋人也有份”。小头目叫喊着。

“妈的，要不是恩人解囊相助我连爹娘都发送不了！”豹哥攥紧的手背青筋凸起。

“善财主还栽赃陷害，把豹哥关进大牢。”“他们害的豹哥家破人亡。”知情的喽喽们也喊喊起来。

“知道怎么算的啦，下山送信去。”小头目说完一挥手，喽喽给周翰阳蒙上眼睛往殿外推。

周翰阳挣扎着喊道：“我真不知道往哪儿送啊！”

“动脑筋、想办法，要不留着你干嘛！”小头目说完狠狠地踹了周翰阳一脚 。

周翰阳被踹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嘿嘿，一个学生家，你在把他吓坏喽。”豹哥发话了。

小头目和喽喽们搀扶起周翰阳往殿外拖。

“我真不知道往哪儿送，让我们商量一下好吗？”周翰阳带着哭腔祈求道。“哎，知道服软就好。进殿不求饶，还梗着脖子叫板，看着你一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我就来气！”小头目得意的说。

“我又不是贼，为什么求饶？”不知深浅的周翰阳听了不服气。小头目上去又是一脚，气哼哼的对喽喽说：“带他回耳房！”

喜龙仁正焦急的等待，看到周翰阳面色如灰、浑身是土，马上漏出失望的神色。

俩人先对一万大洋愁眉不展。

一万银元，五十两黄金！凑得来、凑得齐先放一边，砸锅卖铁也得有个时间吧？三天，找谁凑都想不来。

喜龙仁问什么是“撕票”？“到期限钱没送到就杀头。”喜龙仁听后吓得一哆嗦。

“凭什么就是有零有整的一万元呢？”喜龙仁也很幼稚。

周翰阳就把刚才豹哥和小头目、喽喽们的义愤学了一遍。

喜龙仁一听就急了：“我不是八国联军 ，我们不属于八国联军呀。”

周翰阳也一拍脑门说：“我也是被吓糊涂了”。说完到门口示意要见豹哥。

这么快就有了答复？这么快一万块现大洋就有了眉目？这令豹哥、小头目和喽喽们有点喜出意外、心花怒放。

短暂的期待中，豹哥和小头目甚至都想到了钱怎样花，买多少支枪，几支驳壳枪，也仿佛看见了扩编的队伍。

匆匆忙忙闯进来的周翰阳与急不可待迎出来的豹哥差点撞个满怀。

“还是洋人爽快啊！小兄弟办事也脆生”。豹哥跟周翰阳一碰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表扬。

“豹哥您‘算’错了。”周翰阳的一句话，令大家莫名其妙，也冷却了现场的气氛。

豹哥坐回台座，用极度失望的眼神询问周翰阳。

“是这样，喜博士不算八国联军。您看，他是瑞典人，总统府介绍信上能证明”。周翰阳递上介绍信。

豹哥招招手，小师爷口里念念有词：“英、美、法、德、俄、日、奥、意，没有瑞典。”

“啧、啧。”豹哥挠头、嘬牙花子。

看着豹哥开始犹豫，殿内的喽喽们开始各抒己见。

有的说：“一万大洋，一万大洋，一个蹦子不能少。”

有的说：“没要赔款，没烧火烧圆明园可以免除这部分大洋。”

也有的表态：“免与不免，想免多少，我们都听豹哥的。”

殿内一阵吵吵闹闹。

“我的恨谁给免？我的冤谁给伸？”豹哥话说得狠，但减免的心态显而易见。

看到豹哥新仇旧恨的样子，周翰阳的心里发毛，唯恐他把积攒的怨气撒在他和喜龙仁身上。

小头目熟悉豹哥的脾气秉性。知道他想减免又怕挫伤喽喽们积极性。解围说：“豹哥听你的，既然没参与***、放高利贷按一般规矩办也成。”

“虽然他们没有作孽，但似乎都在‘利益均沾’上占了便宜”。小师爷在豹哥耳边嘀咕。

“五千大洋一块不能少！”豹哥说完让小师爷更改“字据” 。

周翰阳拿到新字据还想说理由，小头目上来又是一脚：“少废话，赶紧回去商量。看清楚喽，时限也改为两天了。这里我们只能呆三天，别惦念耗时间，等着驴车报信让官兵来解救”。

周翰阳一进耳房喜龙仁就问怎么样？

周翰阳把刚才的情景一说，喜龙仁说：“为什么不强调我们是文化人，我们热爱中国文化，我们要传播中国文化。我们是好人，是朋友。”

周翰阳说：“我是要说，可没轮到我说就被踢出来了。博士，您看这儿哪是讲理的地方。”

“有一分希望也要争取嘛”。喜龙仁无可奈何地说。

周翰阳又敲门求见。豹哥没见他，派小头目过来传话。

“跟我说吧。看到豹哥耳软心活，你就紧对付。”小头目看到俩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催促道：“说吧，时间不等人。我保证一字不拉的转给豹哥。”

周翰阳就把他们的工作性质，喜龙仁要传播中国文化的志愿。他在演讲厅、洋人聚会等许多场合公正的为我们说话。比如有的说我们吸食鸦片、懒惰，他很气愤，并回怼说：中国人既勤劳又智慧。中国人有骨气、有气节。中国人的尊严就像威严的长城和城门楼等等。

小头目听得很认真，听完也不吭声，扭头回话去了。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都听明白了。三千大洋，退一步支票也行。”

看看俩人还要争辩，小头目开始呲牙咧嘴了：“要命、要钱两选一！你们以为这儿是哪儿？法庭、报告厅？学堂？我们也是做生意，生意有生意的规矩！打三折了你们还要怎么地？！”说完甩手走了。

支票他俩藏在草料袋里，皮箱里的百十块大洋，估计早在路边开箱时就被抢了。几架相机，胶卷和日用品、换洗衣服又能值几个钱？俩人愁得直眉瞪眼。

午夜的正殿里很热闹，里面的意见也不一致。大家知道驴轿溜掉一天半了，天亮后一切均有可能。

大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有限的时间里讨论生存。

一派人主张不给钱不罢休，建议押着俩人去百十里外的洋行或教会去换钱。但派谁去谁都不愿去，嫌风险太大。

另一派分两拨，一拨是听了小头目的传话后，觉得这位洋人还不错。另一拨是在皮箱里已捞到好处的人。两拨人主张留下既得的东西放人。

豹哥倾向后两拨的意见。

吵闹一阵后，小头目说话了：“兄弟入道比各位早几年，俗话讲‘道有道经，行有行规’”。干我们这行不能感情用事。坏了行规，同行们首先不答应。百姓对我们是恨之入骨。官兵更别说了，围剿、穷追。我们还有容身之地吗？”

小头目的一番话，让大家听了直瞪眼。

豹哥不耐烦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没钱撕票。”

豹哥听了又挠头、嘬牙花子。

“没时间了，天一亮就是人家的天下了。”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有没有不撕票又不坏行规的办法？”豹哥近乎祈求的问。

小头目沉吟了片刻说：“听天处置。绑结实后，扔山沟里。”大家或高声赞成或沉默认可，都赞成这个主意。

豹哥顺势叫小头目执行他的主意。想了想又说：“扔得地方别太偏僻，尽可能离大道近点。”

看着小头目不耐烦的表情，豹哥又嘱咐身边的小师爷跟去。

一个小喽喽见状表示自己也得去，要搜搜俩人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豹哥挥挥手表示认可。

命运一旦掌握在别人手里，等待与煎熬就成了选择。

在正殿里吵吵闹闹决定俩人命运的同时，耳房里的喜龙仁和周翰阳正在低声推测正殿的结果。

周翰阳说：“鸡肋，咱们目前在他们眼里就是鸡肋。”

“鸡肋？”喜龙仁不解其意。

“您看过《三国演义》吗？”

喜龙仁说：“囫囵吞枣”。

周翰阳听了想笑，但笑的那根神经和那块肌肉麻木了。

《西游记》我读的仔细，我们像取经时的渡劫，火焰山、大沙河、妖精洞，我俩眼前算哪一劫呢？”喜龙仁反问。

“像妖精洞。”周翰阳不假思索地答道。

“起先我猜疑王神叨跟他们是一伙儿。您看，爱住民宅，出主意把字画锦盒都藏在他的草料袋里”。

“还有照好的胶卷和支票。”喜龙仁补充着，说到照好的胶卷他加重了语气，并流露着后悔莫及的神情。

“对，还有胶卷和支票。后来唱歌左一个酸枣又一个酸枣，一直唱到酸枣岭，终于把我俩唱进了山神庙。可后来，听小头目的口气，神叨与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周翰阳边回忆边推测。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啦。”喜龙仁无奈的摊摊手。

“要是草袋子还在，支票、画和锦盒哪个都能支付三千块，我们也不会落到穷途末路的境地。”周翰阳十分遗憾。

“你说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周翰阳没有答话，只是叹气。

“你猜王神叨现在干什么呢？”喜龙仁又问。

周翰阳想：发财了呗。支票、画儿、锦盒，闭着眼也能卖几千大洋。哎，聪明呀，这就叫自作自受”。他的想法没敢跟喜龙仁说，因为猜疑在喜龙仁眼里也算坏毛病。

俩人边聊边听正殿里的吵闹。

当正殿静下来，听小头目的主意时，他的语音声调在耳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翰阳越听越紧张，最后他翻译时都带着哭腔了。

听完近乎宣判般的“热闹”，俩人凑得更近了。

喜龙仁说：“你早应该找个借口溜掉”。

“那你怎么办？渴了、饿了都不会说，那不遭老罪了。”

“我的结果都一样，你还年轻，可惜”。喜龙仁拍拍周翰阳的肩头。

周翰阳眼泪唰地淌了下来。憋屈、委屈、恐惧的眼泪从他的脸颊淌到前襟上。

“为了我，哎，我有点于心不忍呀。”喜龙仁的话音儿也有点哽咽。

“您为了中国文化更可惜。他们是另类，不算中国人。”周翰阳喊了起来。

“老实点！别临死前还找不痛快”。外面的喽喽也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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