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根在中国

“博士从京都过来，东本愿寺去过啦？”益川富仁见状马上岔开了话题。

“很有王者气派，但我还是喜欢京都的清水寺，青山绿水、幽静典雅、曲径通幽”。喜龙仁说到这儿，指一下窗外的景色说：“三溪园颇有点清水寺的韵味。”

益川富仁听了喜上眉梢，忙说：“博士过奖啦。三溪园既没有清水寺的博大，更没有中国苏州园林的精致，只算乡间草舍而已。”说吧，示意喜龙仁用茶。

喜龙仁溜达半晌，又闲聊一阵，此时正口干舌燥，见益川富仁让茶，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益川富仁又为喜龙仁浅斟了一盏茶说：“‘酒斟满、茶倒浅’，茶道讲究‘和、敬、清、寂’，请博士慢慢体会。”

喜龙仁恍然大悟，他又端正了一下坐姿，抿了一口茶，微闭双眼静心品味。茶室外间房梁上悬挂的铁壶在炉火上滋滋冒着的蒸汽，裹挟着茶香沁入喜龙仁的肺腑。

“和、敬、清、寂融合了儒释道和禅宗的精髓。‘和’是茶道的精神。你我要和，你的触觉、视觉、嗅觉听觉要与器物、环境、气息要和，你与他，我与你，我们与万物都应和谐、和悦。”

喜龙仁微闭着眼，似睡非睡地听着益川富仁的念叨并揣摩着“和”的意境。他感觉口中的清茶香醇味中竟然有几分丝滑。吞咽的感觉有喉咙被滋润被沁透的舒适。他手中的茶盏也由刚上手时的生冷硬，渐渐地温润贴己起来。

“茶道’的‘敬’源自禅宗的‘万物皆有佛心，我心即佛’和尊卑贵贱皆等同敬之的理念。进入茶室要以敬为先。”益川富仁说到这儿又示意他用茶。

喜龙仁又抿了一口茶，想把“和”的感受再深切地体会一番。听了益川富仁的“敬”字后，他把“和”与“敬”的内涵连带感受一番后，冥冥中他突然悟出：两个字与佛教的“坐忘”与禅宗的“禅修”是“连襟”；与儒家的“以仁者之心待人，天下归仁焉”的主张也算“连襟”；道家的“天人合一”呐？与它们的关系呐？是“连襟”还是“衣领”呐？喜龙仁有些兴奋，不觉把刚斟的一盅茶又一口干了。

喜龙仁虽然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但对儒释道及禅宗之间的关系始终朦朦胧胧，甚至经常张冠李戴。他清楚要了解研究中国文化，儒释道和禅宗是不可跨越的门槛。他也曾因对儒释道的内涵、其间的关系感到困惑，而产生的畏难情绪差点儿让他放弃对中国文化的追求。

喜龙仁是个有心人。他也具备艺术家特有的一股韧劲儿。倾心中国文化之后，喜龙仁对涉及中国的艺术品、著作、宗教以至风土人情、俚语、成语都格外上心且潜心琢磨。“纲举目张”就是他留心记下的一种认知模式。具体这个成语属于哲学还是俚语范畴他不在乎，只在乎它好用。

他曾用这种认知方法摸索出佛家的“纲”就是“无我、奉献和阿弥陀佛。”道家的“纲”就是“无为、规律和道法自然。”儒家的“纲”就是“无己、仁义和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三无”就是儒释道的纲。“纲举目张”虽然让喜龙仁只摸索到儒释道的脉络，但至少不会在张冠李戴和胡子眉毛一把抓了。

在讲究、繁琐的茶道程序中，他又用“纲举目张”这个认知方法摸索出“坐忘”与“禅修”是茶道的精髓和“纲”。他在“纲”中悟出了道家、佛家、儒家与禅宗都憧憬的最高境界就是“天人合一”。这令喜龙仁格外的激动。

当年在《五百罗汉图轴·云中士现》前，他曾为感受的磁力到底来自佛家还是道家感到疑惑。这层疑惑此刻简单清楚了。当年他与罗斯“是佛家？是道家？的争论被“天人合一”破解了。

此时，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猜想自己的这种开窍，就是从感受的量变，升腾为感悟的质变。通过对茶道的感受，他找到了领会中国文化的门径。

益川富仁又讲茶道的“清”字了。“‘清’就是洗涤心灵，要像洗涤污垢一样清洁心灵；‘寂’是茶道的最高境界。它有贫寡至纯和无我、涅槃的寓意……。

益川富仁仍然滔滔不绝，喜龙仁的思绪却在“感悟”上开了小差儿。

他从茶道这根细小的根茎上，联想到中国文化这颗根深叶茂的大树。他从儒释道的脉络中看到了中国文化的根深蒂固。

他想，日本真是感受、端详中国文化的桥头堡。在这个角度上仰视中国文化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里既没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也没有在万里之遥看中国产生的杜撰、猜疑或模糊不清。他感慨：小中见大，“细微之处见真章”说得真有道理。

之前，喜龙仁对于茶道、茶文化的认识只限于浮皮潦草。他曾疑惑大宋帝国的皇帝竟有闲情写一本有关茶道的著作《大观茶经》。他也曾埋怨中国唐朝陆羽的《茶经》对种茶、制茶、煮茶（火候）、沏茶、茶具的描述过于拖沓。他对陆羽品茗要讲究精、行、俭、德的高深造诣也心存困惑；对唐宋推崇陆氏茶、伊公羹和简约美学的风俗同样有过疑惑。

但是，“茶道”这根渺小细微的根茎告诉喜龙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中国千年前的生活情景在他眼前开始浮现。

他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千年前的画卷。画中的人们在劳作生息，品茗、吟诗。他们的生活场景简约而富足。儒释道和禅宗的理念，通过唐朝陆羽的精、行、俭、德和宋徽宗的《大观茶经》，渗透进人们的道德理念、行为规范、文化传承、闲情逸致乃至人生百态。由此让人领悟：当年的唐、宋王朝是何等的繁荣，当年的中华帝国又是何等的昌盛。

喜龙仁还由茶道联想到鉴真、遣唐使，利玛窦及张骞、郑和和马可波罗。大家来来往往，在中国文化这条纽带中川流不息，交汇共荣，文明、文化、艺术由此蔓延···。

喜龙仁庆幸的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这条纽带之上，他只限于研究中国艺术的目标似乎小了点，他由衷地倾佩遣唐使和鉴真和尚并萌生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念头。

益川富仁讲完“和、敬、清、寂”观察喜龙仁的表情，见喜龙仁低头垂目、静思冥想，若有所思的心态显而易见。益川富仁见状颇为如意。

“喜博士在艺术品方面是个全才。不仅在研究领域出类拔萃，在收藏、鉴赏方面也是难得的人才”。罗斯的评价既中肯又全面。益川富仁暗赞罗斯有眼力、够朋友。他为结交这位全才的新朋友感到既荣幸又庆幸。

益川富仁想：喜博士如能留下来，与己、与收藏界、与艺术品研究领域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喜龙仁对中国文化艺术的痴迷，要到中国考察研究的执着信念，益川富仁也略知一二。所以，一见面他没有直截了当流露出挽留之意。一则怕唐突的挽留操之过急，弄不好双方都很尴尬。二则是从罗斯那里了解的情况看，对喜博士能否留下来他确实把握不大。他觉得“温水煮青蛙”和“水到渠成”比较符合自己的处事风格。

益川富仁想：茶道对“执着”和“痴迷”都有显著的疗效。再瞧瞧喜龙仁的表情，他感觉茶道能以柔克刚。

益川富仁曾关注过喜博士踏上日本后二十几天的行程。他在奈良、京都、东京跑了十几处名胜古迹，这也是“痴迷和执着的表现呀。这也说明他对日本的艺术也痴迷、也倾心呀。

关键是益川富仁手里还有一把“杀手锏”。罗斯在介绍时，曾委婉的表达了喜博士夫人玛丽亚女士的请托口信：中国的生活太艰苦，时局太混乱，此时他去中国考察研究令我忧心忡忡。为了喜的人身安全，为了艺术史的发展，敬请想办法劝说他留在日本从事艺术史研究。

“茶道”的以柔克刚，喜博士对日本古迹的钟情和“杀手锏”，有了这三张牌，益川富仁保守估计成功挽留喜博士的概率有六成的把握。

想到这儿，益川富仁挥挥手，抚琴的艺伎拨动琴弦，轻柔、舒缓的曲调裹挟着铁壶的蒸汽，在茶室里弥漫开来。

喜龙仁口含清茶、微闭双眼，任凭清香的气息沁其肺腑。他小差儿开得陶然自得，感觉升腾为开悟后的畅想还在“飘逸”。

乐曲一起，眼前舞姿灵动，喜龙仁睁眼一看，婀娜多姿的艺伎们翩翩起舞了。喜龙仁只好学着益川富仁的样子打起了节拍。一段歌舞之后，益川富仁用眼神征询喜龙仁的感受。

喜龙仁很敏感，也很直白：“‘和’、‘敬’、‘清、’‘寂’妙不可言，小中见大，令人茅塞顿开；但说辞有点繁杂、玄妙，不如陆羽《茶经》的“器不如水，水不如火，火不如心，心不如寂”谈得简单明了。再有就是歌舞的喧闹，打破了妙不可言的冥想有点可惜了。”

益川富仁听了前半句，心中甚喜，后半句的简单明了与可惜则令他若有所思。茶室里寂静下来。

“听说博士到访了东大寺，还参加了一场佛事？”益川富仁把话题转到建筑上。

喜龙仁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待清茶丝滑地沁入喉咙后说：“佛事的感受与茶道的感受不同，一个令人在清心寡欲后凝神和沉重，一个让人在清心寡欲后轻松和飘逸。

“博士此时的心情一定是轻松和飘逸喽。那东大寺的格局呢？建筑呢！”益川富仁紧扣主题。

“奈良的醍醐寺、万福寺、唐昭提寺、东大寺、西大寺；京都的西本愿寺、金阁寺、三千院、东福寺，啊呀，屈指不可数哇，总有十几个吧，我看得眼花缭乱。”喜龙仁掰着手指说。

益川富仁听了心中暗喜，他心中感慨：二十天，到访了十几座庙宇、禅寺，这不是情有独钟又是什么呢？！

“我们的文化艺术大大地丰富，很值得您研究、研究做作文章。这里对文学艺术的精英也是大大地欢迎呀。当然这里也是研究中国文化的理想之地。”

益川富仁道出了挽留的诚意，但也留有“也是”的余地。说完，他给喜龙仁斟茶，并注视着喜龙仁的表情。

喜龙仁沉吟了片刻说：“这里的文化氛围很浓郁，建筑、雕塑、绘画等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抽时间要写几篇论文，与大家探讨。”

益川富仁听了自然受用，但不是欣喜。实质问题不是“深刻印象”而是同意不同意这里是“理想之地”。

博士对哪座寺庙或哪门艺术感兴趣呢？”益川富仁仍用婉转的口吻刨根问底。

“奈良的唐昭提寺！罕见的盛唐建筑。寺中的鉴真和尚更是令人敬佩、感概。他六次东渡，坚韧不拔的气概，为艺术献身的大无畏精神让人敬仰。”看到喜龙仁感慨、激动的神情，益川富仁也受到感染，跟着喜龙仁一起赞叹、感慨一番。

待相互心情平复下来，益川富仁问喜龙仁：“听说博士执着地追求中国艺术的起源，是受《五百罗汉卷·云中示现》的感染”？

喜龙仁望着金毛堀茶室窗外的红枫树说：“大家都这样说，《云中示现》只是我倾心中国艺术的启蒙，一个爆发点、宣泄口。这些年在艺术研究中，我有许多困惑，感觉无所适从，江郎才尽的感觉与日俱增。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读了一本辜鸿铭的《春秋大义》。”

“辜鸿铭？《春秋大义》？”益川富仁问。

“对，被誉为莎士比亚第二，把“论语、中庸、大学”介绍给西方的辜鸿铭。”喜龙仁肯定地说。

“曾被诺贝尔奖提名，有十三个博士学位的那个中国人？”益川富仁又问。

“是他。精通九种语言，泰戈尔的偶像，既精通西方的文哲理神，又深谙儒释道禅宗的辜鸿铭！”喜龙仁再次肯定。

“哇。”益川富仁赞叹着伸出手，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

“巧极了。十几年前，我在牛津读书时，曾听学长们聊过‘中国的牛津运动’，发起人就是辜鸿铭。”益川富仁兴奋地说。

喜龙仁听后喜形于色并以茶代酒与益川富仁碰了一下说：“您讲的‘和’与‘敬’，不就是《论语》的‘礼’和‘仁’吗？’以仁者之心待人，天下归仁焉‘；‘礼贤下士’不就是‘和’跟‘敬’吗？！”

“一脉相承、一脉相承。”益川富仁感叹道。

“《大学》的‘明明德、止于至善、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天下‘，多大的格局？把个人的学识与治国及天下勾连起来。‘止于至善’意思就是‘学无止境’吧？”喜龙仁转头问益川富仁。

益川富仁面对喜龙仁滔滔不绝的感慨有点不知所措。他觉得角色转换的太快了。刚才主讲的是他，瞬间他变成听众了。而且话题与自己挽留的初衷渐行渐远。但他不想立刻硬转话题，他不想让他的新朋友扫兴。

“我很尊崇《中庸》的‘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这里的学问更深奥。”益川富仁顺着喜龙仁的话题聊到了《中庸》。

“是呀，它对我固执、任性的性格是一剂良药。朋友们都说我对艺术痴迷、执着，但我清楚这与我的脾气秉性有关系。有时我常常念叨‘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来警醒自己。”

喜龙仁说到这儿面露羞涩。益川富仁见状哈哈大笑。他为新朋友孩童般的羞涩感到亲切、可爱。也为又结识一位诚挚的朋友感到由衷的欣喜。

“在选择中国与日本作为艺术研究基地的问题上，博士是否也用‘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来警醒一下呢？”话一出口，益川富仁马上觉得唐突了。他因为太珍惜这位新朋友而有些失态，以致忘了尊重的意义。

喜龙仁听后沉吟了片刻，面露难色。益川富仁见状也感到很尴尬。茶室里静得能听到铁壶上嘶嘶的蒸汽声。

“坐在金毛堀，望着窗外，总让我想起一幅中国画。”喜龙仁打破寂静。

“哪一幅？”益川富仁问。

“唐寅的《事茗图》。画中吃茶的主人、沏茶的童子和清雅的茅舍、潺潺的溪流，远处的峰峦和近处的松竹，自然清新的意境和清幽的氛围很像我俩现在的氛围。”

益川富仁默默点头赞许说：“您说到画，到提醒我了。他挥挥手，侍者端着几卷画轴上来。“有几幅画请您点评几句”。说吧，他示意挂画。

侍者十分熟练地从壁龛内取下条幅换上画卷。

喜龙仁起身，用手绢遮住口鼻贴近画作，从题材、笔法、提拔、落款、纸张一项一项地仔细端详。专业且一丝不苟的态度让益川富仁感到非常舒服。

“这是茶道大师的画作”。益川富仁提醒道。喜龙仁并不搭话。

“听说博士数年前曾去过中国，一定熟悉那里的江南风光？”益川富仁再次点拨。喜龙仁仍旁若无人、专心致志地看画儿。

过了半个时辰，喜龙仁落座喝茶，看着益川富仁期待的表情说：“雪舟大师的水墨山水画《宁波府图》真迹。

益川富仁鼓掌称赞。

俩人见面前，益川富仁听说喜龙仁鉴赏字画的才能时，作为收藏大家，自然要想方设法考察他的功夫，选择画儿时动了一番脑筋。这幅画儿选的非常奇特。笔法是中国经典的拨墨法的山水画，作者却是日本的绘画大师。题材呐？则是中国的宁波景色。这幅画考得可不是鉴赏画作的基本功，不是单纯的真伪、年代，而是画作者的背景和鉴赏家的艺术史知识。

俩人会面后，话题投机，彼此关系瞬间拉近，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情感上让益川富仁“出题”时的为难，心存不忍。画作挂上后，益川富仁连连点拨，唯恐喜龙仁的鉴赏出现纰漏。

“多年前，我去过中国，但只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跟您不见外，这次去中国我要沉下心来系统地做几件事。”

喜龙仁似乎觉察到益川富仁点拨的情谊，话题、语气又亲近了一层。

“罗斯先生说：您关于壁画和城墙的论文在西方艺术史界引起了震动；您帮助筹集的东方博物馆的艺术品也件件令业内赞赏，您还要系统……？”

益川富仁本想说：论文已经奠定了您在东方艺术史上的位置，筹建博物馆的事宜已经履约，再长年累月地去（中国）系统什么吗？虽然俩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但益川富仁觉得直截了当地问还是不礼貌，所以问题变为了疑问。

“想把手里的资料系统地充实并整理出来，腾出大块的时间完成几部著作。”喜龙仁的回答直截了当，惊得益川富仁扶住眼镜看着喜龙仁瞠目结舌。

“几部著作？罗斯先生只是让我帮您完善中国艺术史的考察计划，几部著作？”

益川富仁匪夷所思的望着逐渐熟悉的喜龙仁，突然有一种陌生感。

“想把中国的艺术科学系统地介绍到西方。”喜龙仁补充道。

“您想做‘遣唐使’？！益川富仁的这句惊叹问句，吓得一旁的侍者一哆嗦，抱着的一轴画卷滚落到榻榻米上。喜龙仁也颇感惊讶。

他沉思片刻，介绍道：“没有遣唐使那么崇高。他们用几百年的时间，用无数的生命换取了包罗万象、浩如烟海的中国文化，我怎么敢与他们相提并论？我只想在传播中国艺术史领域做个桥梁或媒介，充其量只算一名中国艺术的传教士。”

益川富仁听后连连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几部著作介绍它只能算杯水车薪。况且从何入手，写哪个领域都会挂一漏万。我是说、是说，太难了，恐怕、恐怕···。”他本想说几部著作就想介绍中国艺术恐怕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益川富仁与喜龙仁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的羞涩、坦诚，对艺术的执着和敬业精神告诉自己，喜龙仁是个靠谱的人。但喜龙仁要当“遣唐使”，要用几部著作介绍中国艺术，这令他对喜龙仁的认知有出入。由此，益川富仁在原有的印象中，多出一层陌生感。

“中国艺术，几部著作”？益川富仁用不解和疑惑的眼神看着喜龙仁问：“千头万绪哪儿是抓手呢？”

“建筑。雨果说：’建筑是石头的史书‘。石头里有壁画，城墙里有历史，园林里有文化，紫禁城里有艺术。石头里有艺术史。建筑就是研究艺术史的牛鼻子。”

喜龙仁答得胸有成竹。

益川富仁听出点眉目，但依然有困惑的神情。

“建筑我要从抬梁式建筑及斗拱做起。塔、殿、庙宇和大小门楼的飞檐都是木质的斗拱结构，几十种斗拱变换无穷又万变不离其宗；石窟我要从断代入手记录它的演变过程；园林里的水榭与楼台亭阁的巧妙布局……。”喜龙仁说得慷慨激昂。

“园林里还有文人墨客的风骨和性情！”借喜龙仁喝茶之际益川富仁插嘴补充道。

喜龙仁没有接益川富仁的话茬，自顾自的继续“我要把它们测绘后形成文字，拍下照片、撰写成著作···。”

喜龙仁说累了，竟自顾自地自斟自饮了两盏茶。

益川富仁听明白了，喜博士的计划，既不是夸夸其谈也不是想入非非，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目标。

此时喜龙仁在益川富仁眼里的“陌生感”又云消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倾佩。他用双手举起茶盏敬喜龙仁说：“当年中国的牛津运动时有句话‘要懂得真正的中国人和文明，必须理解他的深沉、博大和纯朴的特性’，博士这是要去寻觅‘特性’”。

“雪舟大师说：‘中国的自然风物，就是我最好的老师’。”喜龙仁说罢，也双手捧茶盏敬了益川富仁。

益川富仁明白，再挽留已经毫无意义。他用恋恋不舍的眼神凝视着喜龙仁，仿佛他马上就要从自己身边离去。

喜龙仁用眼神瞄了一眼侍者怀中的画卷。益川富仁马上示意侍者替换。新画卷挂好后，俩人的心思全没有在画上。

喜龙仁懂得益川富仁这位新朋友的眼神，他心底里也泛起一阵依依不舍的情谊。朋友与“传教士”取舍之间又让他感到了纠结。

益川富仁给喜龙仁斟好茶，示意侍者退下。

“在你顶礼膜拜中国艺术的时刻，中国确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崇拜西方文化。几年前，‘中国的新文化运动’，为古老的中国文明增添了新的因素，带来了新的生机。但附带的“矫枉过正’和‘西方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言论也很有市场。”

看着喜龙仁意外的眼神，益川富仁接着说：“此时，你去弘扬中国文化，理应受到大家的尊敬和兴高采烈的欢迎，如果抱着这种心态，你就想当然了。”

喜龙仁说：“西方文化也曾席卷贵国，但我看这里的文化氛围依然是浓厚的民族特色。”

益川富仁：“博士看到的是目前，如若早十年二十年，你看到的也是那一番景象。这里也曾有过西方文化一边倒的情形。”

“谁会轻视或鄙视自己的文化呢？”喜龙仁问

“还不到那种地步。只是标新立异的浪潮，有时让理智站不住脚，仅此而已。日本几十年前就是这样。”喜龙仁听后笑了。

“什么时候转变过来的？”喜龙仁问。

“西方的金融危机后，物质主义、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的弊端令人失望和怨恨的时候”。益川富仁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其实俩人的心思也没在话题上。确切地说是俩人谁也不忍先表露道别的意思。

喜龙仁不知怎样表达对益川富仁的知遇之情，就反客为主给益川富仁斟茶。

“村田、千利秋大师们‘和、敬、清、寂’的茶道精神至今已有五百年了，也很值得研究哇”。益川富仁不无遗憾地感叹。

“茶圣陆羽的‘精、行、俭、德’至今有千余年了，宋徽宗的《大观茶经》也有八百年了。茶道的根在中国。”喜龙仁放下茶盏，自言自语。

茶室外间炉火上的铁壶吱吱带响地冒着蒸气。

益川富仁想着再为朋友多尽几分责任，沉吟片刻说：“我这里有玛丽亚夫人的口信：她还是担忧你的生活起居和人身安全。”

喜龙仁又陷入了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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