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燕大”演讲

《喜龙仁传奇》杨盛芳/著, 本章共5493字, 更新于: 2025-10-18 19:43

五月中旬的一天，北京城下了一场阵雨。土壤中弥漫的芳香与槐树花散发的甜香，融合成一股浓郁的“京味”沁人心脾；雨后的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但在恰当的位置开了几扇“天窗”，让蔚蓝色的“笑脸”俯视人间。

“笑脸”下的前门与其箭楼以虎踞龙蟠之态，傲视着前门火车站前进进出出的人流。

喜龙仁站在火车站前的台阶上，品味着这座令他魂牵梦绕的古城。

与他对视的前门、箭楼，它的飞檐上蕴含着多少文化？它的斗拱中承载着多少智慧？它的城砖里又隐含着多少故事！喜龙仁一串感慨。街上的城墙、胡同、国槐、店铺，人力车、长衫和吆喝声令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京味”，情不自禁地喊道：“‘地道’！”

一声“地道”令他身边正在捆绑行李的周翰阳一愣，随即俩人相视而笑。

喜龙仁笑得略带羞涩，周翰阳的笑则为新老师的童真与和蔼暗感庆幸和欣慰。

“地道”是喜龙仁在火车上学来的新词儿。他在上海和平饭店写日志时，写了对上海的印象是“似曾相识”。北京呢！他想比较两地的特色，但没找出对北京的感觉或合适的比喻或词句。

在上海到北京的列车上，一位在北京长期公干的同乡破解了他的疑问—“北京的感觉？‘地道’、‘很地道’。京味浓、京剧好、烤鸭香都叫‘地道’、‘很地道’”。

一路上，他念叨着这个词儿，琢磨着这个词儿。他感到这个词儿太有意思了。“地道”成为北京这座古城独具色彩的绰号，成为“纯粹“和“好”的代名词。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个“代名词”适用范围只限于京城。

想到这儿，喜龙仁笑了。他转头看到周翰阳正在整理行李、招呼人力车夫，便上前阻止并示意周翰阳取出照相器材。

周翰阳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畏难地说：“您从横滨做了几天船，又从上海坐了两天火车，一路旅途劳累，应该立即回饭店休息。下午三点还有场演讲呢”。

喜龙仁看看表说：“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看到周翰阳依然不愿取出器材，他笑眯眯地说：“周，我理解你的心意。你看现在还不到十点，朝阳的光线好极了。你看片片蓝天和朵朵浓云下的前门多么壮美！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时机。现在就拍摄，明天测量它的数据，再写出它的文字。我的《北京的城墙与城门》这部著作，就从这里、从今天开始！”

喜龙仁兴致勃勃的“表白”征服了不情愿的周翰阳。他只得取出器材，跟着老师，围着前门及箭楼，前后左右，正视、仰视，全貌、局部，全方位地拍片。待到再次整理行李时，已经时近晌午。俩人急匆匆地赶往六国饭店办理入住和吃午饭。

坐在人力车上，喜龙仁看着周翰阳满脸焦急、不停地看表，心里有所不忍。他知道从六国饭店赶到燕京大学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入住、吃饭、赶路，时间确实有点紧张。

“周，刚才你好像劝我更改个演讲题目？龙门石窟不好吗？”喜龙仁想让周翰阳轻松一下。

“大家还是偏爱西方艺术史。”周翰阳心不在焉的应着，仍不停地看表。

“为什么？”喜龙仁不理解。他本想一个西方学者用自己的视角探讨中国艺术一定会引起大家浓厚的兴趣。

“不时髦。”周翰阳沉吟了片刻，不好意思地答道。说完他又看看表。

“时髦？”喜龙仁听了有点困惑，但马上想起益川富仁的告诫，就不言声了。周翰阳依然不时的看表，没有再回应喜龙仁的疑问。人力车夫稳健、有节奏的步履声打破了俩人间的沉默。

喜龙仁看着途径的城墙、胡同、国槐，回忆起多年前他初到北京城的情景。

当年，他站在前门火车站前，仰望着前门及箭楼的心情并没有今天这么深的感受。只是觉得它们雄伟壮观和遇见古迹时特有的一种心灵震撼，仅此而已。

喜龙仁初次进京是来去匆匆，短暂逗留后就转程去龙门石窟了。

虽然逗留期间没有浏览京城的景点，但庆幸的是在燕京大学听了一场辜鸿铭的演讲。就是这场演讲，坚定了他对中国文化的信仰，也使他再见前门、箭楼时，有了非同寻常的感受。

辜鸿铭讲的《论语》、《中庸》，他听得朦朦胧胧。他讲的“三纲五常”、“温良恭俭让”和“仁义礼智信”，自己也是似懂非懂。但辜鸿铭老先生演讲时的一段题外话，一段临场感慨却令喜龙仁对中国有了感情。由此，他对中国、中国文化以至中国人都有了一种深刻的、全新的认识。他对中国艺术也产生了：不体会、不研究、不发扬将会抱憾终身的信念。

辜鸿铭老先生是这样说的：

“什么是中国人的精神？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精神。比如美国人，他们心怀博大但他们不深沉。英国人淳朴深沉但他们不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但没有淳朴。我们中国人思想性格有很多的弱点，但是在我们中国人身上有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是温良。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和人类智慧的力量。我们中国人之所以有同情的力量，是我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生活在一种心灵的生活里。这就是我们与洋人不同的地方。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生活，是一种来自于人性深处的情感，是心灵的激情和人类挚爱的情感。”

辜鸿铭一口纯正的牛津腔英语和言辞有据的慷慨陈词，令喜龙仁记忆犹新。热烈的掌声也让他感受到：自己对中国文化的信仰也不是“孤掌难鸣”。

辜鸿铭讲的“温良”、“情感”、“心灵”正是喜龙仁多年来混沌、焦虑中所期盼、所寻觅的品质。由此，他开始在意人们身上的这些品质。

初到京城的一件小事，令喜龙仁初识了这些品质。

一个炎热的夏日，前门火车站前，没人接站的喜龙仁身边是几件行李和一箱器材。

初见京城的风貌，特别是近在咫尺的前门、箭楼，喜龙仁先是震撼后是激动。他不想错失沿途饱览京城风土人情的机会，心血来潮的选择不坐人力车，要步行去六国饭店。

行李怎么办呢？只得借助挑夫。挑夫是个小伙子，健壮、憨厚、腼腆。

俩人比划好价钱后，喜龙仁见挑夫一提器材箱只咧嘴，马上意识到器材箱的重量。当初他只考虑坐人力车，忽略了箱子的重量。而挑夫则把器材等同成一般行李也忽视了沉重。

喜龙仁用手势与挑夫商量再增顾个挑夫。挑夫看明白手势后摆摆手，一猫腰挑起了担子。

不一会儿挑夫的褡裢就湿透了。再过一会儿，汗水就顺着他的脸颊、脖颈、褡裢往下淌，并星星点点地淌到路面上。

喜龙仁先是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就落在后面。

一路上，喜龙仁不断示意挑夫停下来歇口气、喝点水。

喜龙仁发现：挑夫每次歇脚、喝水都要找一块干净、平整的路面，小心翼翼地摆放好箱子和行李后才喘着粗气，擦汗、歇脚、喝水。

俩人走到六国饭店门前，被一位老妇人拦住乞讨。老妇人一手拉着幼童一手向俩人举上一只破碗。

挑夫显然已疲惫不堪，他径直紧走几步把行李与箱子交给门童。喜龙仁也一路小跑紧跟其后。

结账时，俩人比划好是二十个大子儿。喜龙仁给了挑夫三十个大子儿。

挑夫用喜悦的眼神看看喜龙仁，竟数出五个大子交还给他，并表示留下的足够啦。

喜龙仁推回他的手，指着他大汗淋淋的上身表示这趟活儿很辛苦。挑夫用感谢的笑容表示谢意后，擦擦汗转身走了。

喜龙仁望着挑夫的身影略有感触。当挑夫走到老妇人面前停下，数了几个大子放在她的破碗里时，喜龙仁对挑夫身影的感触升华成了一种认识。

喜龙仁在挑夫的身影里发觉，中国的文明不仅停留在文字中、课堂里、嘴头上，而是刻在了人们的骨子里……。

“教授，我去餐厅订餐，您去前台办理入住。我们分头行动，尽量抓紧时间。”

周翰阳说完，跟门童交代了几句后就跑进饭店。

望着周翰阳的背影和门童的问候，喜龙仁才意识车到饭店了。他按照叮嘱直接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喜龙仁教授和周翰阳助理赶到燕京大学秋叶报告厅时，时间刚刚好，差一刻三点。

此刻，报告会主持人并没有焦急等待的神情。一则是报告厅坐席上的听众寥寥无几，其次是报告厅的休息室里，学者、教授们正在激烈争论。主持人一面等候还在陆续进场的听众，一面乐观知识精英们的唇枪舌剑。

当主持人引领喜龙仁等进入休息室时，一位身着马褂，头戴瓜皮帽，留有辫子的老者正在发飙：“你的言论简直就是欺师灭祖，你宣扬的都是洪水猛兽！”

喜龙仁见状有点惊讶，学术争论竟能如此动情。他又看看发飙者的对手，身着浅色长衫的先生倒是温文尔雅。他耐心听完辫子老者的发泄，不紧不慢地说：“读古人的书，既要求其智慧，也要注意其局限。”

“至圣先师、圣人能有局限？岂有此理嘛”。辫子老者见有生人进来，质问的口吻和缓多了。

“祖宗的荣光自是祖宗荣光，不能救我们的痛苦和羞辱。”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贸然回怼老者。老者身后的追随者上前回怼道：“数典忘祖、数典忘祖！”

这边，几位西装革履者涌上来还想与老者理论。那边几位长袍马褂者也冲上来准备对垒。

这时，一位中规中矩的长者用手势示意双方“且慢”。他沉吟片刻慢条斯理地说：“可靠的民族信心，必须建筑在一个坚固的基础之上。中华民族的特殊性、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就是坚固的基础。这是其他文化都不可能替代的基础。”

两拨人听后，嘟嘟囔囔的无言以对。

“还是之凡先生的“拆窗论’有意思。之凡先生您说说。”几个人高声邀请之凡先生讲两句。

之凡先生做了个手势说：“客人来了”。大家见状暂停了争执，休息室里静了下来。

主持人见状马上把喜龙仁和周翰阳介绍给大家。怼人与被怼的人们，欢迎喜龙仁的掌声竟然同样热烈。主持人向喜龙仁逐个介绍各位：

之凡先生、亚梅先生（发飙者）、月先生（温文尔雅者）、梁先生（中规中矩者）·····。

喜龙仁以谦卑的姿态与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国学大师及文化界的头面人物们一一握手。嘴里连声道着：“久仰、久仰”，并感谢大家的捧场。

报告厅里加上“头面人物”，坐席依然空缺过半。喜龙仁看看主持人又看看周翰阳，俩人似乎不以为然。

“您讲西方艺术史，坐席一定爆满。”周翰阳看出了老师的疑惑，小声嘀咕道。

月先生亲自为喜龙仁的演讲同声口译。

喜龙仁从西方艺术史学者的视角，对龙门石窟的雕塑、壁画的风格和年代背景进行了阐述。

阐述中他举例翔实、生动、贴切，赢得了阵阵掌声。譬如，他把古希腊与龙门石窟的雕像、壁画进行比较：龙门石窟的雕塑、壁画人物的神态举止优雅、明媚、亲和；人物气质里既有道家的顺其自然，又有儒家的中庸和温良，佛家渡己、度人的思维则是整个石窟的灵魂；古希腊雕塑、壁画同样有优雅、精美、自然的特征，但神态更显凝重甚至有些神秘，这应该与文化与时代的背景紧密相关。

喜龙仁甚至还用观音菩萨与蒙娜丽莎两者的神秘微笑来诠释东、西方文化的异同。

喜龙仁的精彩演讲与月先生精准、专业和诙谐的口译相得益彰。

演讲中，不时有路过的学生、教师参与进来。还有的听众中途跑去招呼室友过来听讲。演讲临近尾声时，报告厅里已坐无虚席。

喜龙仁走下讲坛时，大家与他的握手不再是敷衍了事。客套的寒暄也变成了惺惺相惜的倾诉。

亚梅先生握住喜龙仁的手说：“谢谢啦。儒、释、道不仅是龙门石窟的灵魂，也是中国文人的灵魂呀。”说完，老者还紧紧地握着喜龙仁的手。

学者和学生们有的对古希腊雕塑、壁画的年代背景感兴趣，有的对蒙娜丽莎与观音菩萨微笑的异同感兴趣。大家诸多的问题令喜龙仁“目不暇接”。

喜龙仁与大家谈兴正浓时，一位长衫、长须的中年人向他伸出了双手。周翰阳悄声介绍：“张正权先生”。喜龙仁听罢，双手与张正权先生紧紧地握在一起。嘴里连声念叨：“久闻大名，久仰、久仰”。

“喜先生在演讲中谈的线条、节奏和神韵，一语道出了我中国丹青的精髓呀。您对东、西方绘画艺术的研究成果鄙人早有耳闻，幸会、幸会。”张正权边说边竖起拇指。

作为研究、收藏绘画的专家，喜龙仁自然知道张正权在书画界的地位。他的《千里江山图》、《泼彩荷花图》及融合中、西技法的《桃源图》、《瑞士雪山》在业内享有极高的声誉。

喜龙仁意外见到张正权，正应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情景。

俩人马上热烈的攀谈起来，彼此表达相见恨晚和一见如故的心情，全然忘了被冷落在旁的师生们。大家依然“喜教授、喜教授”的与他探讨问题。

张正权见状忙拱手告辞：“喜先生有机会到舍下喝茶，再向先生讨教”。